晏棠坐到这张圆桌上,见李鱼桃起身向李叙河敬酒、贺他又长大了一岁,如今是十七岁少年郎了,才意识到这夜宴的真正意义。
他一向八面玲珑,此时也不免茫然:他是为何落到这般尴尬境遇的?
就因为李鱼桃在城门前,对他笑了一下吗?
李簪春木然坐于一旁,似也无心为晏棠周旋。
倒是李鱼桃想起了晏棠,转头安慰他:“这是家宴,你临时来的,不用觉得得罪人。”
她眼睛明亮,又与他咬耳朵,不知桌子另一面的姐弟二人,正齐齐盯着他们。
晏棠心想:那我是为什么临时被拉来的呢?
晏棠心中快速盘算一番,起身向少帝敬酒:“臣不知陛下诞日,多有失礼。臣从京外来,机缘巧合得了一方好墨,便献给陛下,祝陛下圣体康宁,万岁千秋。”
晏染在旁边眨眨眼:咦,那方墨,不是他哥好辛苦地收来,想送给昭宁公主的吗?
好嘛,如今送了少帝,那昭宁公主怎么办?
好在昭宁公主本人不知道,她坐在席间,恐怕是这里最自在的一人。
晏棠庆少帝诞日的时候,李鱼桃与有荣焉:阿棠哥哥真厉害,反应真快呀。
所以当晏棠落座后,她就奖励一般地,夹了一箸自己最喜欢的酒蟹。
她拒绝身后春桃的相助,体贴剥好蟹肉,放入晏棠手侧的白玉小碟中。
晏棠脸颊更热,扬睫看她。
她好像意识不到这里的古怪气氛,竟托着腮,像是期待他的表扬一番。
他怎么敢表扬她?
晏棠顶着众人目光的压力,微笑道谢:“多谢殿下。”
他的箸子点在碟中醉蟹上。
他又像是解释一般,扭头和李鱼桃微笑:“臣在郑门村救殿下那事,是臣本分。殿下不必如此。”
李鱼桃眨眨眼:“我当然知道你……唔,你先吃吧。”
她盯着他,晏棠只好下箸,夹起醉蟹,咬了一口。
旁边与李簪春小声凑在一起说话的晏染,突然冒出一句:“我哥旧伤未愈,不能饮酒、也不能吃鲜味。”
晏棠微斥:“阿染。”
李鱼桃微怔。
他训斥完左边的少年,又扭头朝右边的少女解释:“只是一口,不碍事。”
李鱼桃目有愠怒,但在夜宴上,又努力压下去。
她瞪他一眼,扭头专心自己的吃食,不随意关心别人了。
晏棠想一想,小小夹了一箸菜,放于她旁边的小碟中。
她看也不看,却哼了一哼。
晏棠便又选了一道。
小公主又哼一声。
他又试了一道菜,她死命往右边扭的侧脸,终于往正前方挪了回来。
晏棠眸中生笑。
左边,晏染悄悄和李簪春说:“我们在外面,我也一直没忘了殿下的病。我哥忙的时候,我跑了许多药铺,找好多神医……我找了许多草药、药方,等我明日拿给殿下。”
李簪春轻声:“晏时芳整整三月没有领过俸禄,你哪来的钱财?”
晏染笑嘻嘻:“这你就不用操心啦,我自己赚的钱,没让我哥发现!”
李簪春蹙眉看他,目中生忧:一个傻小子,怎么赚钱?
何况她真的不信,阿染能瞒过晏棠。说不定晏棠已经生出了怀疑。
一个常日抑郁的公主,心性如此弱,会不会让晏棠对于辅佐她,生出迟疑呢?
但晏染向她邀功,李簪春便心软,应了晏染试药的央求。
李叙河安静地吃着这顿饭。
他看看左边的二姐姐和晏棠,再看看右首的长姐和晏染。
他面无表情,低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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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煎熬夜宴结束后,见到晏棠活着后,李鱼桃暂时放下自己对晏棠的执念,思考自己要如何改变命运。
首先,她不能死。
她发现她在这个时空与未来时空的穿越,每次留驻的时候,都是二三月的样子。
之前她以为是玉佩带自己穿越,每次只有濒死时才能穿越。
但是这一次,李鱼桃并未濒死,晏棠也不一定就会被那只箭射中。
她在离开鄢陵县令府后、体力不支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感觉到自己快要与未来时空脱离了。
她那时在昏睡中,听到了来自天和八年的侍女声音。
她坚持挣扎出来,去见弟弟。
她愿望达成一半,身体却撑不住,脱离了那个时空。
即使只有与弟弟重逢的一面之缘,李鱼桃也意识到,自己的坠楼而亡,也许与弟弟当日的坠楼,有异曲同工之处。
弟弟的行径太像一种绝望之下的报复了。
他对群臣的打压、当着群臣面坠楼,又在见到她后问她有没有原谅他。
倘若李鱼桃的跳楼,非旭奴本意,而是群臣的隐瞒、欺诈、逼迫,那就可以解释旭奴的行为了。
她命定的身死时间,大约也就两三月的时间,很可能会在这个时空中发生。
她一定要保全自己。
只有她活着,晏棠会好好的,姐姐与弟弟才会好好的。
其次,她要派卫士们去陇右,以及去找古盘瑶存在了。
她虽然在离开的时候,依然没有知晓古盘瑶的位置,但她与晏棠一路由南向北,晏棠其实已经帮她排除了一些地段了。
这个古盘瑶,背后一定有个朝廷中的厉害人物在接触,才能蛰伏这么多年。
巫女槐也的每一次出现,都带来灾厄,很可能是对方下令。
李鱼桃便趴在殿中,在春桃的帮助下,与侍女一道翻看地舆图。
在主仆二人闭门数日,看图看得头晕眼花之时,李鱼桃终于派出了二十个卫士,兵分两路。
最后,唔,她要与姐姐弟弟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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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簪春和李叙河,正商量着要带李鱼桃去皇家寺庙,拜佛驱邪。
不防李鱼桃先找过来了。
她郑重向二人宣布:“我没有生病,我不需要驱邪。我每次昏沉数月,都是有原因的。”
李鱼桃将自己的穿越和盘托出。
她又认真地说自己在未来时空看到的姐弟反目。
李簪春和李叙河原本更觉得她是魇着了,更加担忧,但随着李鱼桃的讲述,二人神色都郑重起来。
李鱼桃讲的故事,太玄幻,又太详细。
这是凡人力量解释不清的道理。
李叙河喃喃:“我会杀害二姐,逼走长姐?”
李鱼桃强调:“是被臣子们逼的。他们畏惧姐姐的改革,想借你的手,把大姐姐赶跑。这不是你的错。”
李簪春怔忡:“十年时间?神明的力量?”
李鱼桃叹息:“我有九成把握,这是晏棠搞出来的。但时间紧迫,他始终没有承认。然而在他之前,肯定有人先知道古盘瑶……不然,是谁将古盘瑶介绍给他的呢?
“即使我未知全貌,但仅凭如今线索,也可以看出背后人布局跨越十年,甚至可能时间更久。他要我们姐弟反目,要将神明引入凡尘。他的最终目的,尚未暴露。”
李簪春无言。
朝中改革阻力依然重重,若还有一个势力藏在背后推波助澜……
李叙河轻声:“长姐去忙碌改革吧,我来查第三股势力……如果二姐姐不是梦魇的话。”
李鱼桃:“我当然不是梦魇了!”
李簪春叹口气:“鱼娘,你说的故事太离奇了。让我好好想想,好不好?”
李叙河:“我也需要想想。”
李鱼桃:“那你们答应我,要认真想。”
她想了想,强调:“你们两个不要吵架哦。”
她将姐姐与弟弟的手拉到一起,语重心长:“不管背后敌人如何设计,他能利用的也不过是我们姐弟三人反目。只要我们三人相信彼此,背后人的阴谋就很难达成。”
李簪春看了李叙河一眼。
李叙河也看她一眼。
未知的命运扑朔迷离,二人的摩擦又并非游戏。
不管李鱼桃说的未来是否为真,他们都不能离心。
李鱼桃见姐弟二人握手无言,虽仍能看出他们之间还有些细微的矛盾,但皇权之下,这是没办法避免的。
唔,她其实,还想和旭奴聊一聊……不过,之后吧。
如今嘛——
李鱼桃:“你们不是想带我去皇家寺庙驱邪吗?想必姐姐有这样的想法,一定将朝务调开,有时间出门啦?那我们不要去皇家寺庙,我们多带点人,去郊区打猎嘛。如今正是秋猎时间!”
她美滋滋想,玩起来,姐姐心情就会好一些;旭奴总闷在宫中,也可以散心了。
在李簪春和李叙河思考她这个建议时,李鱼桃凑到李簪春身边:“姐姐、姐姐,把晏棠也带上!”
李簪春的眸子,缩了一缩。
李叙河垂着的眼睫,悄悄掀了一下,观察两位姐姐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