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他的时候,她的眼神似迷惘、释然……那般复杂的情绪消退后,她看着他的眼睛,露出了笑容。
一幅汴京烟火画卷,在此时徐徐朝晏棠打开,露出它最鲜亮的辉光。
他的眼睛,因此有了颜色,染上彩墨。
晏棠手扶在车门框上,心间鼓擂声大得,让他大脑空白,竟失了礼数。
但李鱼桃多淡定呀:“你才回京吗?”
晏棠怔然:“是……”
李鱼桃:“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晏棠:“回家……”
李鱼桃:“那你先不必回,跟我回宫里吧。”
晏棠:“好。”
晏棠这才发现城门下,守卫小吏与过门民众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眼睛悄悄扫过他与李鱼桃。
晏棠想起李鱼桃一直不太喜欢旁人议论二人的私情,便定定神,朝公主简略行了一礼后,关上车门。
车外少年公主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不悦,但这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李鱼桃:“哼,让他们的车马通行,跟上我吧。”
晏棠听到城楼下的长官在这时终于气喘吁吁跑来,想向公主大献殷勤。但小公主已经打过一鞭,御马转身而走。
便如她初来那般风火,离去也如此迅疾。
晏棠所在的马车上,车夫连忙打马跟上公主的骑队。
晏棠坐回车中,外头昏光时而泄入这间简朴至极的车壁中,他才想明白自己与李鱼桃方才说了些什么。
他睫毛轻轻闪了一下,眸中微有放心笑意。
看她如此反应,她并没有忘记他。
他不敢奢望他在回城的第一刻,她就来迎。所以今日相见,也许只是一个巧合。
但巧合便意味着缘分,他喜欢二人之间始终剪不断的这段缘分。
只是,李鱼桃要他进宫……
他想了想,猜也许是李簪春在宫中吧,想第一时间听他汇报政务。
毕竟宁国公主和离后,也许不太愿意住在公主府上,会经常回宫中住。而今日是重九团圆夜,李簪春很可能在宫中陪妹妹与弟弟过节。
晏棠想清楚这些后,微一抬头,便对上车中另一人,晏染炯炯有神的目光。
晏棠一怔。
晏染幽幽道:“哥,你完全忘记我也在车中了吗?”
晏棠:“……”
晏染:“你与殿下谈情说爱,也不避着我一些吗?”
晏棠咳一下,因病而微白的脸色,因此酡红一下。多亏黄昏了,他希望晏染看得不清:“没有。只是要进宫谈公务。”
晏染更加幽怨了:“那我呢?我跟着你到宫门前,再驾车回家吗?你光顾着公主殿下,不心疼你的弟弟了吗?”
晏棠无奈:“阿染,也许你已经忘了,但是我们搬家了——我们如今不住在外城,住在离皇城很近的‘锦平院’中。你即使回家,也用不了多久。”
晏染一愣,便高兴了:看来哥哥还是没忘记他的。
但晏棠继续说:“你记得把车中的书册、案牍检查清楚,不可遗漏。再把我们租的这辆马车还回去,跟车坊结算清楚这三个月的钱。毕竟拖延一日,就多一日钱财。你让车坊老板先把钱记在账上,等我去领了俸禄就把账结清。然后你就可以归家了。”
晏染闷闷应是。
好在他哥还有点儿良心:“你可以去城中任何一家酒楼畅吃豪饮,依然算我账上。”
如此,晏染才高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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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晏染到底没有去亲自还马车,也没有去酒楼放松。
因到皇城宫门前,李鱼桃等着晏棠,发现晏棠车中还有一个晏染。
她愣了一愣,就让阿染跟他们一起入宫,去宫里过节。
李鱼桃还大方地指派跟着她的几个卫士,帮晏染去还车马,结清账务。
晏棠欠身:“多谢殿下。臣领了俸禄,就还殿下的恩情。”
李鱼桃皱眉看他一眼。
她有些不习惯这个很穷、还要与她斤斤计较的晏棠。
她在未来吃穿全由阿棠哥哥一手操持,阿棠哥哥又从来没跟她算过钱,她怎能跟年轻的晏棠把钱财算得那么清呢?
未来时空的阿棠哥哥,到底有没有躲过那只箭呢?
她心情略微郁郁,又说服自己问题不大,她本就要解决这些事情。
今日才回来这个时空,她不要想那么多麻烦事。
李鱼桃便随意答了一句:“不用你还钱。”
她就仍开心地领着这对兄弟进宫。
晏染一径傻乐,没觉得不妥。
但等晏棠进了一宫,见到上座的李簪春和李叙河,倏而意识到自己出现在这里,十分唐突。
不提他车马劳顿、风尘仆仆,以最不端庄的形象来见宁国公主与少帝,只说重九夜宴,他便不该出现在这里。
看吧——
少帝本坐在李簪春旁边,和李簪春在辩解、争吵什么。
在宫人通报“昭宁公主回宫”后,他们便不吵了。
李叙河起身来迎姐姐,却一眼看到二姐姐一蹦一跳地背手走在前方,身后是一个晏棠!
晏染小透明,直接被李叙河忽视了。
一向淡泊到近乎冷漠的李叙河,盯着晏棠,露出了十分吃惊、又困惑的眼神:他来这里做什么?
李簪春原本倚着木榻歇坐,脸色不好,精神委顿。数月不见,她的身体好像更不好了。
她见到晏棠进宫,怔了一怔。
晏棠只好领着弟弟,向公主和少帝行礼。
李鱼桃看到姐姐与弟弟在一起,哪怕二人神色不好,她也觉得开心。
她笑眯眯跟他们打招呼,并且猜到二人之前在吵什么。
她跑去李簪春身边,撒娇地去挽李簪春手臂,像小孩子一般扑入姐姐怀中:“大姐姐,你就不要怪旭奴啦。是我想出宫,旭奴拦不住我嘛。”
李簪春淡声:“他一向帮你。你们一向联起手来对付我。”
李鱼桃:“那不是因为大姐姐最讲道理,最疼我与旭奴吗?我知道大姐姐是觉得我大病初愈,不应该出门……但我有原因,而且这件事有隐情……我改日再和你说,好不好?”
妹妹都这样说了,李簪春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只是——李簪春看向晏棠,同样迟疑。
……这就是鱼娘大病初愈、就要出宫的原因?
鱼娘不是厌恶她为她选的这门亲事,还与晏棠大吵过,就此分道扬镳了吗?
难道是六月初郑门村那件事,晏棠救了鱼娘,鱼娘将晏棠当做救命恩人了?
姐弟的目光,又齐齐落在李鱼桃和晏棠的腰下:二人腰下各有一方玉佩,萤火微光让人无法忽视。
一股欲盖弥彰的沉默,弥漫在殿中。
宁国公主和少帝的目光都如出一辙的不解,晏棠生出后悔:他竟然忘了将玉佩收起来。
如此关头,他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京畿事务繁冗,臣自作主张,方入京便来向殿下汇报……竟忘了今日是重九,打扰了殿下。臣这便出宫。”
李鱼桃声音清脆:“不用。”
她的宣告,让一殿气氛更加凝滞了:“他和阿染一起,跟我们吃夜宴。”
李簪春和李叙河:“……”
晏棠突然给鱼娘灌了什么迷魂汤?
李簪春和李叙河对视一眼,都决定暂时观望,明日就带李鱼桃,去皇家寺庙拜一拜,驱驱邪。
同时,晏棠低声求殿下,准许他与弟弟稍微洗漱更衣,再入夜宴。
晏棠借机将他的玉佩藏起,此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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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入席,便又是一番规矩。
一张圆桌,因是家宴,姐弟三人并不甚讲排场,照齿序坐便是。
但本应坐在李簪春和李叙河中间的李鱼桃转了个圈,硬是坐到李叙河下首,晏棠上侧。
她振振有词:“大姐姐是镇国公主,旭奴是皇帝,我本来就应该把上座让给你们两个嘛。”
而晏棠旁边是晏染,晏染又挨着李簪春。
李簪春本清清冷冷,阿染凑过去小声:“殿下,你身体好些了么?”
李簪春笼着烟雾的眉目,落到他身上。
数月不见,阿染如抽条春柳,又窜了一截,脸上的肉少了些,属于少年郎的意气更多了些。
看他长大,总是诸多烦心事中,少有的一件值得开怀之事。
李簪春目中微柔,趁着弟弟只关注李鱼桃异常之时,朝晏染轻轻摇头:“嘘,别让旁人发现。”
少年便乖乖捂住嘴,只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
李簪春心中微暖:生病的她,很需要他人的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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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李叙河的生辰与重九日离得近,而李叙河作为少帝,还年少,不宜大张旗鼓地操办生辰。
于是,李簪春便取消君臣间的重九夜宴,将弟弟的诞日与重九节合二为一,以庆节的形式,帮李叙河过诞日。
只是这份巧思,只有姐弟三人知情,外界只知重九节没有君臣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