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鱼桃心中一紧。
她猜到晏棠要做什么。
而旭奴不能再回去了。
天子坠楼,一旦回去,他们会害死他的……李鱼桃绝不会将弟弟再交到那群“宣德楼”上的人手中。
所以,即使她在一瞬间心脏微抽,仍然紧握李叙河的手,带他混入人群:“姐姐带你走。”
李叙河无话。
他握紧她的手。
他心甘情愿将命还给二姐姐。
他愿意去任何地方,只要和二姐姐在一起。
--
下方一派混乱。
皇城司明白情况后,下场捉拿少帝,用的理由自然是护卫官家;禁卫军由相微所领,疏散人群,并阻止皇城司的人。
但鉴于相微如今未必有权调动兵马,她的命令,听从的人不算多。
多亏她在朝堂经营十年,哪怕她在前些天被问罪,仍有人认她。
皇城司说禁卫军谋反。
禁卫军说皇城司谋杀。
再有一些人摸着刀子混在人群中,大约是一些官员的死士、家仆之类的,主危仆辱,为主复仇。谁让少帝最近杀了那么多官员,让太过官员下狱问斩呢?
还有万民寨的弟兄们,这时候也不想着与“樊楼”牵扯关系,而是帮着禁卫军疏散百姓,试图在人潮中与相微联络,好说服相微,帮他们带少帝出城。
乱哄哄的百姓们,有的发现了人群中奔跑、逃离的少女、青年身影。
百姓们满怀愤怒,一心认为是楼上那些人谋害少帝,便默契地帮着转移军队的注意,不让敌人追上少帝。
万民寨的弟兄们推翻灯山——
“哗啦啦。”
一片片灯笼熄灭。
只有光线暗了,才有可能逃出此地。
再有马匹、牛车。
此夜计划与万民寨先前的计划不同,好在他们的大当家重新更改计划,殊途同归。
他们本就想方设法,想刺杀少帝,或带走少帝。
“樊楼”的灯笼也灭了不少。
二层楼一扇窗打开,窗前站着一英姿勃发的青年,及一位周身被白银纱裹着的少女。
自然是孟疏意和槐也二人。
孟疏意叹息地看着下方乱象:不愧是晏棠和李鱼桃。
走到哪里,都带来一阵腥风血雨。
之前鄢陵事件后,他们为了藏住李鱼桃和晏棠的身份,不知花了多少功夫。而今夜,李鱼桃和晏棠自己暴露了。
倘若他们今夜无法逃离汴京,他们便很可能再逃不出这里了。
旁边传来清寒的少女声音:“你不下去帮他们吗?”
孟疏意愣一下,吊儿郎当道:“下面全是百姓,会武功的人发挥余地不大啊。”
孟疏意感慨:“时芳这人,本来就脑子好,更厉害的是,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敢惹事的狂意。虽然平时装得谦逊有礼,但他最无法无天了……你看到我们大当家这么厉害,难道还不想与我们合作?”
槐也便又不说话了。
孟疏意收了脸上的笑:“那我只能告诉你一桩消息来打动你了——我们找到古盘瑶村落的位置了。”
白纱微扬。
孟疏意侧过脸,看到槐也仍空茫茫的表情。
看来她不信。
孟疏意便笑吟吟,报了一个方位。
槐也的无瞳眼眸,扭头看向他。
孟疏意仍是笑,眼中的笑意却如冰锋:“槐也,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与我们合作——揪出背后布局之人,彻底终止神明交易。”
槐也清泠的目光,空空地落到下方。
旁人的万千思绪致使心乱如麻,槐也的万千思绪只如烟雾。烟雾混入空气中,她与神明待在一起太久,连思绪都变得空洞、迟钝。
不被世间允许的禁忌怪物,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呢?
孟疏意和槐也这边再未说话,二人呼吸在压抑中起伏——
下面人喊:“官家在这里!”
一片灯棚倒塌,喊声来自万民寨的一个弟兄。
周遭百姓们茫然,又忽然有所悟,跟着陌生人扯喉咙:“对,官家在这里,我看到了——”
禁卫军和皇城司卫士,全都涌向晏棠那个方向。
--
“宣德楼”高处,架起了弓弩。
弓弩朝向下方民众。
军队在下方吃力疏散人群,可百姓们不肯退,还混淆试听,一连冒出许多“官家”。
若执行此令,易得少帝;但引起群怒,汴京生乱……岂不是给了南边机会?
官员们惶惶又脸色灰白,趴在城楼口,看到下方指挥民众、卫士的人,居然是相微——
身着紫色官袍,眉飞入鬓,分明是女郎,却端得一派从容,与他们对抗。
难道李簪春归来,她相微就能落到好处吗?
不过是少帝的走狗……
众官惊怒中,只有韦樾仍然冷静:“派兵马驻守各大城门,不许贼子出城,将他们困于城中。”
“疏散百姓,架弩射箭。不要射人,要给人威慑力,让百姓被吓退。”
旁边挤上城楼的军官满头大汗:“好几个地方都喊着有官家。”
韦樾:“射。”
军官惊:“那可是官家!”
韦樾淡淡:“你以为他但凡活着,会放过我们吗?我们只有一个法子,带回他——不管死活。只要他回到我们手中,此局才有操控法子。
“他不愿意做皇帝,李氏皇族有的是人愿意做皇帝。皇室嫡系只有三人,但李氏不是只有三人。”
韦相公如此决然,为众人找到了主心骨。
众人再看,见韦樾手持一窥筒,朝着下方百姓中探寻。
窥筒可远观,放大人物、景象。
敌人弄塌各处灯架,熄灭夜间烛火,就为了藏住行踪。而朝堂有窥筒在手,亦作对策。
众人一派忙碌。
城墙上朝下嗖嗖射箭。
相微仰头朝城楼,厉声:“尔等真要做乱臣贼子吗?!”
韦樾不为所动。
韦樾手持窥筒,看着自己视野中已然寻找到的人。
他看着被百姓掩护的少女和青年。
少帝换上了雅青色外衫,脸色苍白,脸颊沾血。
握着少帝的手、带着少帝一起逃跑的小娘子,发髻蓬乱,衣衫皱飞,发带因奔跑而缠上袖摆。
她像重重夜雾深处的一滴露珠。
她握紧已比她大了许多的弟弟手腕,每一次仓皇回头,清亮的眼眸,都让人心口一颤。
韦樾握着窥筒的手指,抖了一下。
天和九年,他得知,少帝审讯那最后见过昭宁公主的臣子。
韦樾与少帝一样,得知昭宁公主的遗言。
她被关着、被人威胁、被逼着去跳楼,她一个劲地哀求:“我不能死,我真的不能死……”
只有十八岁的鱼娘。
死于群臣的谋划、野心、阴谋、欺骗、党争。
跟在他身后喊“姐夫”的鱼娘,在他被囚荒园中依然会去看他的鱼娘……出现在了今夜。
是永泰十年宛如一梦,或是天和八年的残梦,从未醒来?
韦樾静看着二人在小小窥筒中惶然奔跑的身影。
旁边军官着急喊:“郎君,可有寻到少帝?”
韦樾手中窥筒挪动方位,看到了与姐弟二人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方向。
传出“官家在这里”的方位,有一个秀颀青年。
他盯着青年被琉璃镜遮掩的脸,握着窥筒的手指发麻,以致战栗。
晏棠。
天和八年春日,他回到汴京,得知与妻子同行的状元郎;满怀秘密、巧言令色、足够影响李簪春决策的晏棠。
军官追问不住,见韦郎君放下窥筒,面容冷然。
韦樾一言不发,推开旁边的卫士,走到弓弩后。
民间禁弩,弩专用于军队,力强于弓。
韦樾是韦家长公子,六艺出色。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下,韦樾拉弓撘弦。
长箭脱弩,刺破夜风,射向背对着他们的玄服青年。
--
“樊楼”上,孟疏意眸子一颤。
即使他此时跳下楼,也追不上箭光。
箭只离弦,孟疏意只来得及:“槐也!”
站在他旁边的巫女,白纱掀开。
--
李鱼桃抓着弟弟,趔趄逃跑。
他们中途有遇到官兵,多亏秋灵及时出现,护着他们逃。
李鱼踩到倒塌的灯棚竹竿,被绊了一跤,摔在地上。
李叙河弯腰去拉她:“姐姐——”
青年的手指,从李鱼桃手边穿梭而过。
李鱼桃愣住。
李叙河也愣住。
他半边身软,惊骇而无言地看着她。
李鱼桃从地上爬起,心乱之下,一块碧绿之物,从她腰间脱离。
月上桃花佩,朝地上摔去。
在坠地前一刻,李鱼桃弯身去捞,手指再次从玉佩间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