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叙河自高楼而坠,却有一道凛冽女声由远而近,因惊恐而显厉:“陛下——”
下方的百姓们疯了般朝前扑,皇城司卫士们还不知发生什么,努力维持秩序。
半空中的李叙河被一个人拽入怀中,那人踩着城墙、利用长剑刺入城墙带来的阻塞感,来缓坠势。
这个时间很短,又十分快。
李叙河仓促一眼,见拽住自己的人,是秋灵。
他睫毛轻轻缩了一下:他明明已经将秋灵调开了。
除非……
落到下方,李叙河和秋灵双双跌倒在地,他听到众人惶然的声音:“相、相郎君?”
相微一把拽住李叙河的衣领,唇瓣因颤抖、奔跑而惨白:“你、你……”
更多混乱的声音传过来:“救官家!”
“找到官家!”
“有刺客!”
“禁卫军和皇城司打起来了,他们要杀官家!他们全都不是好东西!”
愤怒的百姓们冲开皇城司的包围圈:“杀了他们,是他们害官家!”
“官家、官家在哪里……”
相微利用禁卫军与皇城司的对峙,吃力地将李叙河拽出最易被人围观、踩踏的地方。
他们躲在墙根下,却见更多的人涌来,不只是禁卫军、皇城司、百姓,还有别的势力……都要得到李叙河。
李叙河俯眼,看着相微因怒而赤红的眼睛。
他淡声:“放肆。”
灯火渐次,烟花寥寥,像往日如烟——曾有少年天子穿街而过,见探花郎为民写书,摆摊吆喝。
如今他们再次和百姓们混在了一起,却是这样狼狈。
相微身子发抖,语气飞速:“事情不是只有这一种解决方案。官家给臣一些时间,臣一定护住官家……”
李叙河冷淡。
他说:“你根本不明白,在我心中,什么最重要。”
相微眼眸若水,略微失神。
她收紧揪他的衣领——不能放他去死。
她咬牙:“官家想彻底换掉这一批士绅,民心的激怒,不是唯一的办法。臣知晓官家想改朝局,压士绅,昔日镇国公主做不成的事,官家做到了!
“官家有能力,有手段,为什么到最后关头、最后关头……”
李叙河:“皇城司要冲过来了,他们会抓到我。朝堂官员们会如何对我?你应该去禁卫军面前,以你残留不全的相权,去指挥他们抵抗。”
相微惨白着脸,一时无言。
与他相识十载,她才发现这位从来寡言而心重的天子,竟然有混不吝的一面。
她太不了解李叙河了。
正如李叙河,也不了解她。
秋灵大喊:“相郎君,人太多了,我不知道谁敌谁友。”
相微只好仓促留下一句:“臣有一桩秘密,危及河山,倘若官家仍心念大周,请官家保全自己。”
相微趔趄而去。
李叙河不为所动。
愤怒的百姓们要冲过来了,他从他们中,看到一些人抽了刀子,虎视眈眈地包围向自己。
这世上想杀他的人很多。
他的生死,由他自己决定。
李叙河贴着城墙,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拔出匕首,刺向自己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遥远的、清脆的、悲痛的少女唤声,从人潮中响起:“旭奴,旭奴——”
李叙河握着匕首的手指僵住。
少女的声音在喧哗的人声中,正如江河中落入的一滴水,不显眼,不明晰。
李叙河握着匕首的手发抖。
他想这是幻觉。
他不由自主地握着匕首,奔入人流,寻找那道声音。
女孩儿的声音战栗,带着绝望:“旭奴、旭奴——”
玄服青年混入人群,多少人喊着“官家在这里”“抓住官家”“带他离开”。
每一个试图靠近李叙河的人,都被他那自伤的匕首吓退。
他胡乱地挥舞匕首,跌撞地走入人群。
他视野从一张张陌生、惊惶的面孔上挪开。
他也变成一滴水,落入了夏末秋初的沸水中。
沸水汩汩,他要被煮得化雾而去。
可是在走之前,他还是在寻找。
灯火流动,人影晃动,打斗混乱。
李叙河听到女孩儿惊怒的声音:“走开,都走开——”
终于,沸水蒸腾、灼人肌肤之时,李叙河看到了粉衫雪腮、发髻微乱的十八岁少女。
他已死十年的二姐姐。
他脑海中想到当年,审讯得知的二姐姐的哭泣:“我不能死,我真的不能死……”
可是求着他们、说自己不能死的二姐姐,还是死了。
二姐姐死前,是不是特别恨他?
他没有保护好她,他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如今,灯火摇落,李鱼桃艰辛地在人群中挤动,努力地朝“宣德楼”奔来。
她的眼睛,点点泪光:“求求你们让开呀,我要见旭奴……”
今夕何夕。
见此佳人。
人耶鬼耶。
魂兮归来。
李叙河深一脚浅一脚,握着匕首,带着衣衫上不知是自己、还是他人的血:“二姐姐。”
他的声音如同梦呓,只有他自己听到。
但是那人群中的少女,朝他望来。
她看到他了。
她朝他拼命挤,他也挤开人流。
他们被人群推搡,听着百姓呼喊“官家在哪里”“流血了”“死人了”。
什么样的艰险,都不能阻止他们靠近。
灯棚被推翻,人群起骚乱,是晏棠的人手下场,为他们制造机会。
终于,李鱼桃跨越人流,喘息凌乱,站到了李叙河面前。
人声悠远散去,她仰望着这个已经比她高一个头、却仍然睫毛秀长的清秀青年。
他魂不守舍,眸子空寂。
李叙河轻声:“你原谅我了吗?
“你来接我一起走吗?”
李鱼桃再也忍不住,上前将他抱住,大哭出声:“旭奴,旭奴别怕——
“姐姐会保护你,姐姐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们都活着,谁也不会死!”
十年生死,魂不入梦。恩怨沉浮,如花逝水。
李叙河的眼泪,倏然落下,死死抱紧她。
作者有话说:
这篇章还剩最后一章~
哎,这篇章最重要的戏份就是旭奴和小鱼的重逢了,我写的时候掉了好多眼泪。
第87章 鱼儿游向第二场梦28
人声混乱,推搡挤压,李叙河只是抱紧怀中的少女,无声落泪。
世人总说,他是一个寡情帝王。
从不与人交心,从不信赖自己的臣民。
某方面说,他是一个成功帝王。
但他也曾与人交心,也有宝贵的无价真心——而那些,皆随着李鱼桃的离世,化为乌有。
今夜也许是死前梦游,回光返照,他的计划到底成功。不然难以解释,他为何会见到已死十年的姐姐。
只有鬼魂,才能相貌如旧,无法长大。
怀中少女难以自控的悲愤哭泣声,更加重了李叙河的迷惘。
然而就在这时,后方有人推了一把,一样什么东西朝他罩来——李叙河快速抱紧姐姐往旁边闪,手中匕首已经挥去。
多亏李鱼桃嘴快一句:“旭奴,不可——”
李叙河的应激,也在看清来人的相貌时,怔了一怔。
因来人,朝他肩上披了一样雅青色外衫,盖住了他的帝王玄色常服。
来人穿着一身玄色袍衫,衣衫不整,像是仓促披衣。
对方眼眸温润,鼻尖有痣,琉璃镜与耳坠的双重搭配像是异族打扮,但他清隽儒雅的相貌,却让李叙河生出恍惚感。
“姐夫……”
这是怎么回事?
鄢陵县令府的事情传来,曾说有郎君架鸟从天上来,神女一箭射死县令……
李叙河似乎明白了什么,却生出更多的困惑。
他只是扣紧李鱼桃肩膀的手用力收紧,似乎生怕李鱼桃离他而去。
来人是晏棠,自然只能是晏棠。
他知李叙河如今情绪不稳,话便只对李叙河怀中那哭得眼睛鼻子一片通红的少女:“官兵下场了,和百姓闹起来了。我让万民寨的人在其中浑水摸鱼,争取时间。你带他先走。”
李鱼桃不是紧急关头分不清轻重的人。
但她此时亦是心神迷乱,难以决策。
她慌乱点头,去握弟弟的手指。
苍白青年眼睛冷寂,李鱼桃忽然看向晏棠:“阿棠哥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可以,”晏棠飞快,“我们可以带他逃离汴京,我来安排。”
李鱼桃感激朝他一笑。
晏棠转身重入人群。
李鱼桃盯着晏棠清逸飘然的背影,衣袂飘飞若鹤扬,忽然意识到他穿着黑衣,非之前的衣裳。
之前的衣衫,披在了李叙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