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们震惊地深吸口气,不解韦相公为何突然与官家叫板了。
韦樾冷淡,李叙河同样冷淡。
他慢声:“诸位选我做君,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朕的报答,诸君应该满意才对啊。”
他轻声:“男尊女卑,夫妇有别。君臣有义,长幼有序,此为伦理。
“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此为纲常。
“纲常伦理乃王朝运行、教化子民的正道,自古如是。倘若有人逆反,女子敢为帝或为官,必群起而攻。
“为维护此道,欺骗、构陷、党争,层出不穷。
“说到底,只是这样最省事,治国最简单。得道者继续得道,被压迫者继续被压。
“朕完全是诸君选出来的、最适合诸君利益的君王。我们君臣得益,共治天下。朕从不曾剥夺尔等的土地、钱粮、权势,朕也不改革、不对朝政过度插手……诸君,为何还是不满呢?”
李叙河淡声:“诸君到底想辅佐怎样的君王呢?”
众臣色变,齐齐下跪:“官家,臣等知罪!”
韦樾并未跪。
他立在百官身前,望着面前清瘦的、背对着他们的玄服青年。
檐角的灯笼光打照在青年天子的侧脸上。
有一刻,韦樾生出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李簪春。
韦樾静静看着李叙河。
韦樾疲惫道:“可是官家,你已经按照你的愿望,将朝堂变为你的一言堂了。官家还要如何呢?难道赶尽杀绝吗?
“臣早已说过,朝堂上需要有人,为官家来治理天下。这一次,官家已经借着‘祥瑞’,杀了足够多的人,闹了足够多的闹剧,应该可以满意了吧?”
韦樾顿一顿,侧过脸调整一下呼吸,目光眺望着汴京四方灯火:“如今当务之急,应是调兵遣将,拱卫都城,不可被南方攻陷。”
李叙河淡淡道:“也许吧。”
他眼睛眺望着人间烟火。
高处冽风拂来,帝王冠冕之下,袖摆起扬,欲欲飞仙。
这让他想到很多年前,长姐带着轻易不能出宫的他与二姐姐,一起去民间游玩。
那时候的人间灯火没有今夜这样繁盛,也没有百姓在下方高呼“天子万岁”。
时如流水,再不能回。
他如何能让逝去的光阴流回呢?
“宣德楼”高楼上,韦樾、百官,听到少帝寂寥的声音:“这场游戏,我不陪你们玩了。”
韦樾色变:“官家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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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的皇宫“福宁殿”外,相微仍跪在殿阶下,腰板笔直。
中贵人劝过她,说官家今夜去过诞日了,她即使在这里态度再好,官家也看不到,还不如去歇着,等官家看到的时候再跪。
这位跟随少帝多年的中贵人,对相微的印象不错。
多年来,相微与天子同行,正是靠相郎君的辅佐,少帝才能与满朝官员“博弈”,并赢得今日的胜利。
何况相微言笑晏晏,脾性和气,对他们这样的阉人也一视同仁,与其他朝臣不同。
中贵人投桃报李。
可惜了……这么好的相郎君,怎么就是一个女郎呢?
如今连官都没得做,还得在这里跪拜,难说性命得不得保。
但是,少帝应该会保相娘子吧?毕竟,十年君臣情谊啊……
中贵人胡乱想着时,一个宫女提着灯,由远而近。宫女另一手臂,挎着三层食盒。
她到殿前,俯眼望着颜色苍白的相微。
依然着男儿衣,依然束发。无论怎么看,都很难想象相微是如何欺骗满朝的啊。
宫女心中这样想,只是俯身将食盒放下,语调恭敬中,带着几分散漫:“这是官家赏娘子的晚膳。请娘子今夜不必跪了,去歇着吧。
“官家诞日,娘子不必这样添堵啊。”
相微抬头,看着这个宫女。
她认得此女,名唤“秋灵”。说是宫女,其实是少帝的死士。
永泰元年后,秋灵进宫,伴驾左右,帮少帝做一些不方便做的事。
相微辅佐少帝多年,不只认识秋灵,还知道秋灵有一位兄长,名唤“夏二”,在野帮少帝杀人。夏二从不回宫,相微没有见过那位死士。
寻常宫女可送的膳食,怎会交给秋灵这种死士来做呢?
相微眯起眼,盯着秋灵:“你为何不伴驾?”
多年宰相的积威,带着压迫,让人不觉俯首。
秋灵愣一愣,不耐道:“自是官家吩咐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了。你如今已不是相公,焉敢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相微:“禁卫军呢,可有跟随官家?”
秋灵更愣了。
因跪地女子足够冷静、睿智,问的问题又很奇怪,秋灵死士的直觉发作,不自觉地回答:“官家与百官同行,接受万民称颂,为什么要带禁卫军去?”
相微幽幽道:“可是百官那里,是有皇城司的。”
秋灵辩驳:“皇城司也听令于官家……”
相微:“更听令于韦郁之。”
秋灵顿住。
眼见这跪地的相微,骤然从地上起身,面色冷寒、苍白:“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将我关在宫中了……我不能让他这样毁掉一切……”
相微朝中贵人喝道:“召禁卫军前来,随我去‘宣德楼’护驾!”
中贵人讷讷:“郎君已不是相公,无权……”
相微厉声:“章印尚未交出,我便仍有宰相之权。倘若你们要坐视官家遇难,我亦无话可说!”
秋灵飞快:“官家遇难?相郎君,这是什么意思?”
哪怕已知此人是女子,他们仍因多年的习惯,在着急时喊人“郎君”。
相微快速反身下阶,在这座空旷的皇宫高殿重重中,几乎是不庄重地跑了起来:“他在发疯……我不能让他这样……他不能在这时候、在这时候……”
风声赫赫,天上的星子被远方的灯火照得何其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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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楼”城楼上,李叙河并不动作。
韦樾同样不动。
风声如有实质,呼呼作响,宛如野怪怒吼,狂魈尖厉。
谁的心中,不藏着一二只山魈野魅呢?
李叙河凝望着灯火连城、人头攒头。
他的眼睛落寞无比:“我的一个姐姐要杀我,一个姐姐已经死了。
“这个皇位,我还给你们好了——”
韦樾骤觉不妙,本应上前,却在刹那间腿如千钧,动弹不得,压山之威朝他席卷而来。
他煞白着脸,眼睁睁看着李叙河在他面前,朝前一伏,玄袍卷动。
在所有朝臣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李叙河从高楼上一跃而下——
整整八丈的高楼。
整整八丈。
韦樾在刹那间,明白李叙河在做什么——
他让天下子民看着,君王被满朝臣子逼死。
大周唯一正统的皇帝,被朝臣百官逼迫坠楼。
正如天和九年初,昭宁公主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韦樾好像看到李叙河讽刺的笑,看到李叙河长达十年的漫长报复:
满朝百官为推他上位,逼走长姐,害死二姐;他蛰伏整整十年,来执行这场没有胜利者的报复。
只要这些士绅当朝,李簪春的改革是无论如何也继续不下去的。
自古改革者,结局都不好。
李叙河见证了那样的结局。
李簪春心肠柔软,又擅长实务、不擅长与士绅们的勾心斗角,才被逼得离京,无法回返;但是,李叙河擅长啊。
他学了十几年的“帝王术”,他知道怎么与满朝百官博弈,知道怎样花漫长的时间,去一一分化,让朝堂良莠不齐,成为他的一言堂。
整整十年,李叙河才能做到这一切。
如今大周朝堂再不能困住李叙河,再不能给帝王施压,这本应是少帝大展宏图的最好机会。可是李叙河掀翻了桌案,他说:他不干了。
他不会调兵遣将,去迎接与长姐的一场大战;他要给朝堂百官最致命的一击——
逼死大周唯一正统的帝王,满朝官员,何去何从?
倘若李叙河死了,大周就不用开战了。为了皇室权威,为了不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他们只能迎李簪春入朝。
李叙河用最惨烈的方式,将天下交还李簪春。
高楼风寒,悬铃空荡。韦樾大袖翩飞,听不见所有,也看不见所有。
如果他坐视不管,坐视李叙河死,就没有人再能阻拦李簪春了。
但是……
旭奴是她的弟弟。
唯一的、血浓于水、让她在天和八年痛不欲生、与他决裂、千难万险也要保全的弟弟。
是足够仇恨、痛彻心扉的弟弟。
韦樾跌靠在城墙壁,听到自己喑哑的声音:“皇城司听令,封锁‘宣德楼’和御街,救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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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争先,伏在高楼上,畏惧地朝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