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甘心,然而——
晏棠看着花木与游鱼:“鱼娘,没有记忆,就没有意义吗?”
——没有记忆,你在改变旧事后,重获新生后,当我不存在了,我的付出就没有意义了吗?
李鱼桃怔然。
意义……
她咬唇。
她上前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可是阿棠哥哥,你的记忆已经恢复了,不是吗?”
晏棠定住。
他凝望水面,听到身后少女朗朗诵出:“愿我鱼娘,良宵如此。祝我鱼娘,长生长乐。”
她的眼泪噙在眼眶中:“这是你在宋州用梵文写在花笺上的。你害怕我看到,你为什么怕?
“是不是因为,你在十年前就与盘瓠大神做了交易——
“你付出记忆,付出五感,付出生命,同时与中原朝堂中的那个大人物通消息、传情报……只为了你想复活谁?”
李鱼桃声音颤颤:“但你的付出,比单纯的生命更多。
“我当日刚醒来,曾听孟郎君疑惑说‘他怎么可能同时救两个人’……阿棠哥哥,你付出如此,是因为你在同时救两个人,对吗?”
晏棠:“鱼娘,别说下去了。”
李鱼桃偏不,她走到他面前。
她勾住他衣摆,仰望他偏开的目光:“阿棠哥哥,天和八年末、或者天和九年初,你其实有两个伤恸所在,是吗?
“你要救阿染,你也要救你的妻子。你必须同时救两个人。
“命运轮转,当我来到永泰十年,阿染才会跟着一起苏醒。阿染只是濒死,你需要付出的不那样多;但昭宁公主已经死了,你要救一个死人……你是为了昭宁公主和阿染,才落到这一步的。”
晏棠垂目不语,只睫毛颤了一下。
他很无力。
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避免让她接触一切,知晓一切。
可是鱼娘从来不是一个蠢笨女娘。他喜欢她的聪慧,却也无力于她的敏锐。
李鱼桃眼中水雾打转,喃声:“你年少多才,爱好众多,你为什么要荒废这一生?”
一直沉默的晏棠猛然抬头。
他说:“我从未因谁而荒废此一生。
“我的一生足够美好、壮阔。”
望着她眼中水雾,他语气柔软下来:“鱼娘,你还没有见到全部的故事,不是吗?你还不知晓一切,你总会知晓的。我从不荒废此生,也不是甘心求死之人……我有我的理由。”
李鱼桃茫然,眼前生雾。然而雾开,她清楚地看到晏棠。
只有一个晏棠。
他如此待她。
她忽而抿唇,道:“我一定会救你的。”
他看她如此坚强,便弯眸:“好呀。”
李鱼桃蹬蹬往后退两步,忽而大声:“那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你——你好生回答,这个答案,决定了我会如何做。
“这个问题是——
“晏时芳,正如我深深喜爱自己,你是不是也在为我着迷?”
少年公主的热烈与直白,让晏棠目不转睛,心跳加速,步步上前。
汴河水流,船只飘曲,烟火绽天。
多少百姓突然喧哗,喊着“天子出来了”“官家露脸了”,往御街方向挤去。
第86章 鱼儿游向第二场梦27
喧嚣声如潮,涌向“宣德楼”。
即使身为汴京子民,能面见圣颜的机会也不多。
烟花爆竹声在一瞬间炸得猛烈,是民众敬仰天子最朴素的方式;各处二层以上的阁楼都亮起了灯,星星点点,连成游龙。
多少人簇拥着朝远方聚去,李鱼桃在一瞬间心脏高高提起,克制着自己回头张望的念头。
这么远,她是看不到旭奴的。
而在远远眺望旭奴一个身影前,她要先得到晏棠的答复。
少年公主倔强的目光,牵动着晏棠的心神。
晏棠毫不怀疑,倘若自己的答案依然是“不”,那么,足够热烈又足够决然的小公主,便会抽走她的所有欢喜,再不与他多说一句话、多笑一次。
倘若他的答案是“不”,李鱼桃回到旧日时光后,少时晏棠,便再没有机会了。
倘若他的答案是“不”,他如何说服自己,接受她离自己而去的命运?
即使是一朵凋零的花,也希望爱花者注视自己,为之欢喜又为之落泪。
青年与少女在熙攘奔流的人潮外对视,时间似乎过了许久许久。
晏棠听到自己很低的、恍惚的声音:“我……”
他的答案很快被喧腾起来的人声吞没。
从“宣德楼”的方向,传来人们惊恐、愤怒、迷惘的吼叫声:
“官家坠楼了!”
“官家,官家——”
李鱼桃立刻扭头,看向“宣德楼”方向。
那里灯火璀璨什么也看不清,却牵动了李鱼桃的所有心神。
“宣德楼”虽是单层建筑,却高约八丈。
整整八丈的高度,倘若坠楼,焉能得活?
她脸色空白,眼中写着极大的惊惧之色,唇瓣战栗不住,刹那间耳鸣嗡嗡,周身发软欲跌。
旭奴、旭奴……
她的弟弟,与她一起长大、血浓于水的亲弟弟,她来到汴京的唯一理由!
很长一段时间,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直到晏棠握住她的手。
晏棠:“出事了,我们过去。”
李鱼桃找到自己的声音:“对,救旭奴……”
她的眼泪怆然从眼中流淌而落,她努力维持冷静,跌跌撞撞,转身朝“宣德楼”、人潮最多的方向跑去。
后方晏棠只来得及朝天上射出一个信号小烟火,让万民寨的弟兄们不要再藏了,去“宣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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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前,李叙河站在“宣德楼“上,与百官一同眺望河山下的汴京子民。
“宣德楼”乃单檐庑殿顶,覆绿琉璃瓦,檐下四处悬铃相撞,脆声如铁马奔腾,水泄不住。
登高望远,整个汴京灯火万里,无数百姓奔涌到皇城楼下,高呼“官家万岁”。
维持秩序的皇城司卫士们,拦不住热情的百姓,下方的人流便如潮水,时涨时落。
百官原本心情并不好,毕竟这些天,因为官家出的“祥瑞”与鄢陵县令的“婬祀”,朝堂上又空了一大半,不知多少人被牵连下狱,会在秋日处决。
官员们战战兢兢,人人自危,每日都怕少帝又找到什么理由,来清算自己。
原本,他们还依靠韦家、韦相,但韦家日益衰败。
到今日,韦樾被鄢陵县令府上的“婬祀”牵连得自身难保,又如何护住他们?
朝中空荡,今日跟随少帝登“宣德楼”的官员们心事重重,却也在看到下方百姓们的热情后,稍稍松口气。
万里河山,百姓安康。
只要他们还能站在这里,这场君臣之战,未必会一直输下去。
官员们心事各异,跟着为首的相公韦樾,一同朝立在城楼围栏口的少帝称颂。
虽然明日才是真正的天子诞日,但三日庆贺由今日起,此时赞颂不算早。
近日紧张的气氛稍有松弛,不想前方的少帝俯眼看着汴京灯火,轻声吟诵一句:
“予室翘翘,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后方众臣间,气氛一时凝住。
站在这里的人,谁不饱读诗书,谁不知晓此句出自《诗》?此句是说王朝末路,山河将倾,高楼危矣。
如此欢喜之日,少帝出不祥之句。
官员们气氛僵凝,还是最前方的韦樾,劝了一句:“官家不该在今夜,说这样的话。”
李叙河唇角上翘一下。
他眼神仍是冷寂的,仍是望向下方高呼“万岁”的民众。
他的话却悠然、怪异:“难道错了吗?如今朕所面临的局面,不正如此吗?诸位装聋作哑,就可以当本朝稳固如昔了吗?”
他回过半个身,看后面敢怒不敢言的官员们:“难道尔等不这样想吗?陪着一位‘暴君’坐堂,每日战兢求生,想反不敢反,想聚聚不起……南边又准备对中原开战了,中原的将军却连数都凑不齐。诸位难道不心忧吗?”
韦樾缓缓抬头,看着少帝。
韦樾本不想多说此事,奈何少帝一径挑衅,在今夜也不放过他们。
他淡声:“这不正是官家一手造成的吗?”
他的眼神中,蕴出几分锐意:“官家这些年,视我等为仇敌,想方设法地折腾自己的朝臣。如今不提中书省、枢密院凑不出来完整的官职,连六部办事的官员,都要身兼数职,才让朝政勉力运持。
“官家轻浮。因官家的‘轻浮’,无人敢送女入后宫,无人敢科考应朝官,百业皆废……这不正是官家造成的吗?”
他语气如此冷淡,从头到尾连声调都未高昂一分。远处守着的卫士们,甚至觉得君臣相宜,气氛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