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怔然看她。
他已经在这里熬了很久,已经放弃希望很久。天和八年的事情更如黄粱一梦,宛如隔世。
陈梦梁在天和八年就已经……
男人在这里煎熬太久,以为自己已然失去了任人性,却在此时听闻故人之事,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挂了些泪渍。
他哑声:“在下陈舒灵。陈梦梁,是我祖父。
“当年祖父远离家人前往汴京,要阻拦宁国公主篡位……我并不认同,但他老人家一意孤行,我们都阻拦不了。后来,果然出事了……陈家问罪,我因为祖父向长乐大长公主求情而免死,算给陈家留点香火。
“在长乐大长公主的力荐下,我当了一个小官。
“这些年,我战战兢兢,不沾党争,只怕自己被清算。谁知……”
十年来,起初相安无事,陈舒灵以为在宁国公主退兵南方、少帝主持中原后,陈家的罪便被放过了。他可以稍微与人交际,做离汴京近一些、体面一些的官。
谁知正是离汴京近了些,在一次宴席上,他被少帝注意到了。
少帝就是个疯子。
陈舒灵虽然没参与党争,但架不住少帝的疑心病。少帝利用“祥瑞”,说他“诅咒天子”,要他凌迟谢罪。
有人在这时为他求情,求了个“秋后问斩”。
五日前,陈舒灵被人带到这里,被关了起来。
他以为“秋后问斩”代表希望,谁知为他求情之人,将他送往真正的地狱。
陈舒灵觉得,这个地方,可能少帝都是不知道的。
陈舒灵说着哽咽,更难掩羞愧。
因他可以忍住饥饿,却也在最难忍的时候,偷偷喝了死人的血。他如今已决定不吃不喝以求速死,却无法面对起初的怯懦与期望。
陈舒灵喃喃:“天子坐堂,满朝畜、生;世无大儒,教化不分……这个国家完了啊……”
他泣不成声,开始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在这个幽仄的地方,屋中挤满了男女,却没有一个人阻拦陈舒灵。
他们是得罪少帝的官员,是即将问斩的死囚,是签了卖身契的献花女……他们都是从户曹中被抹去存在的人。
满是人的屋子在一瞬间显得空荡寂寥,李鱼桃怔听着对方哼的曲子:
“北边王,民不认。
南边王,朝不服。
山河倾,挥刀斧。
天无道,暮色至!”
天无道,暮色至吗……
这个童谣,从南到北,李鱼桃已经听了无数遍。但先前大都来自童子们天真的哼唱,天真掩去了词曲的无情。
到此时,此曲出自陈舒灵之口,李鱼桃从中听出无限悲凉与失望。
泪水悬于她的睫上,她脑海中想到少时的李叙河,以及此时枯槁消瘦、在山下追奔而来与她重逢的姐姐。
山河倾,挥刀斧吗……
来自天和八年李氏姐弟反目的痛苦,到今日还在延续吗?
离得近的献花女吃惊:“小娘子?”
李鱼桃低头,快速擦干自己眼角的泪水。
她安慰自己:无妨,小事。
她来到这个时空,本就是来化解这桩矛盾的。
大周不会倾覆的,她的穿越不会是无用功。任何阴谋,都不能让她放弃姐姐与弟弟。
陈梦梁的孙子,在献花女的惊声中,也吃惊看着低头擦眼睛的小娘子。
陈舒灵打量着她,忽而疑声:“你的长相……你似乎……”
陈舒灵不是很确认。
躲在角落中的一个男子哑声:“你为什么和昭宁公主长得一模一样?”
李鱼桃朝角落中看去。
那里一群形容不堪的郎君,她不知道说话的是哪位。
而对方躲在角落里,再次确认了一下:“不错,一模一样。老夫见过昭宁公主……嘿,你和十八岁的昭宁公主宛如同胞。”
角落中一阵窸窣,来自那些本已呆滞的人的讨论。
而他们得出结论,有人语气甚至激动——“难道真的有巫术,有神明?
“你是昭宁公主吗?你死而复生了?你……来人、快来人,你们的神明显灵了!”
这个激动的人宛如疯子,从蓬头垢面的一群人中扑出。他趔趔趄趄,眼神发直,身上还穿着沾着排泄物的囚服,也许先前也是一位官员。
他朝李鱼桃扑来,李鱼桃警惕起身。他却穿过李鱼桃,扑去门前拍打:“来人、来人——”
尖锐的声音回荡,外面根本没人回应。
此人声音渐渐扭曲、低落,李鱼桃为此怔忡,心中渐渐难受得很。
她靠近此人,轻声:“你是官员吧?何不体面一些?”
这人麻木看她一眼,闭上眼靠门不语。
和李鱼桃挨得近的献花女们,默默远离这个角落。
李鱼桃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深吸口气,转向陈舒灵:“是谁从少帝身边,救的你?”
陈舒灵端详这个小娘子,不知是否也在思考“昭宁公主”,心不在焉:“韦樾啊。”
李鱼桃吃惊:“姐……韦郎君?”
“他现在是当朝宰相,还是有几分分量的,”陈舒灵冷笑,“但我瞧不起他。他背靠世家,一身功名皆来自自己出身,如今在少帝明摆着杀人的时候,他只会不痛不痒地求个饶。”
陈舒灵眸子幽深:“何况,他是真的想救我吗?若是想救,我为什么被关到了这里?不如给我个痛快!”
李鱼桃:“你亲自见的韦郎君,他亲口说的救你吗?万一是旁人利用呢,万一是陷害呢?万一……”
陈舒灵盯着她:“你为韦郎君说情?”
李鱼桃蹙一下眉:“我只是觉得整桩事情有人背后操控,这个局可能已经布置了很多年,已经在收网阶段了。你我皆在局中,未知全貌,谁知韦郎君是不是也是其中一棋子呢?”
李鱼桃抬头看天窗照下来的月光。
她这才明白这个天窗的巧妙:让人争斗,保留希望,又带来绝望。
背后人想让他们困兽相争,想磨死人们。
韦樾确实心机深沉,但韦樾会如此阴狠吗?
李鱼桃又想到天和八年,与姐姐一同在刑部大牢外等她的韦樾。
被关起来、被弃用的韦家大郎,因姐姐而几次寻死的世家公子,纵容她、关心她的姐夫。
十年倥偬,再见时,他还记得姐姐吗?
他面目全非吗?
陈舒灵熬得通红的眼睛,红意更深了。
他哑声:“如果有人能布这么大的局,把天下搞得大乱,我倒要看看对方是谁——只是我活不到那一日了。”
李鱼桃低头,握紧自己袖摆。
她摸到自己的手镯,从其上冰冷的玉器上找到勇气——她还有一只箭。
她不能死在这里。
李鱼桃:“我会努力自救,我会弄清楚此间局势,我也会想办法救大家。我希望你们配合我。”
这里大部分人无动于衷,甚至不屑地闭上眼。
几个献花女还没有经历大部分人的恐惧,还对活下去有些希望,相继着说:“小娘子,我们愿意帮你。但是我们该怎么办?”
“小娘子,你兄长会救你吗?”
李鱼桃喃声:“阿棠哥哥……我不想让他担惊受怕。最好,还是自救。”
她吩咐几个献花女,帮她隔开那些不知还算不算人的人群。她端然盘腿坐在地上,打开自己藏了一整程路的书籍——《古盘瑶考究录》。
众人见她取出一本书,并不以为意。
他们重新闭上眼养精神,也有人躲角落里,讨论少女的肉好不好吃。他们时不时发出桀桀嘿笑,吓得几个献花女面色惨白。
李鱼桃却镇定读书。
这番胆魄,让陈舒灵凝视着她,对她生出了些希望——
她和死去的昭宁公主,到底什么关系?
或者,抓他们来这里的人,真的搞出了成功的巫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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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鱼桃手中的《古盘瑶考究录》,笔迹起初端正,像是一个书生所写;越往后,字迹越乱。
这个字迹,与李鱼桃在先前被关的屋子墙角偷看到的字迹,是一样的。
此人显然在研究古盘瑶,越研究越疯狂。后来也许查到了重要的事情,被人灭口于先前的屋子。
此人在生前,在墙角写字,又用木橱挡住,只待有缘人发现。
无奈先前被关在那个屋子的人,应当大部分都是献花女。
献花女们不识字,既没在意过这本书,也从来没看过那些墙角的字。
这位书生有些家资,好走访山水,写日志记录。
他在多年游玩中,发现一些地方会突然出现灾厄,与天文迹象不符。
书生多次追灾厄而去,发现了每个发生灾厄的地方,都有一位无瞳赤足的少女去过。
这便是“巫女”。
书生将此线索告诉一个小官,这个小官向上级汇报,很快得到高升,便是今日的鄢陵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