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想要鱼娘的卖身契,还希望没有人为鱼娘做主。我想只有拿到卖身契,他把人卖给赌场时,才没有后顾之忧。
“赌场做‘买卖人口’的生意,是不是?给韩老瓮出祥瑞主意的人是你,劝我们去韩家庄的人也是你,我怀疑你和明和赌场有关,应当没错吧?”
夏二惊叹地看着此人。
他先前教李鱼桃变戏法的那些时候,觉得晏棠是废物妒夫。
此人白面书生,百无一用。此人必是怕他拐了貌美小情人,才日日在旁监督。
没想到这人手巧心灵,将一切都看在眼中。
不过嘛——
夏二语气沉重:“将你二人牵扯此事,我亦愧疚。但我当初只是随口建议,并不是非要你们入住韩家庄。我好歹教过鱼娘几日戏法,我的看门绝活‘死而复生’都教给她了,我害她做什么?”
晏棠淡声:“我以为这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当日巷口偷钱的乞丐,现在想来也一样蹊跷啊。”
夏二诚恳:“我真没想害你们。”
晏棠不置可否。
夏二只好说:“我针对的,仅仅是韩老瓮罢了——我与他有仇。我设局是想抓他把柄,报仇雪恨。”
晏棠喝了口桌上的凉白开——反正他也尝不出味儿,喝茶喝水都一样。
夏二:“不知你可记得,我曾说过,我早年丢失过一个妹妹——我妹妹名字叫‘秋灵’,她的失踪,就和这韩家庄有关。”
晏棠垂落在苦茶倒影上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不会告诉夏二,他和李鱼桃早就猜那名女子是“秋灵”。
不同的是,晏棠所知道的秋灵,与夏二口中的,完全不同。
夏二便跟晏棠讲了一个故事。
大意是说他在很多年前,与妹妹四处闯荡,靠变戏法来糊口。他们曾经在十年前,路过鄢陵。
当时昭宁公主跳楼,京畿四处驻兵,鄢陵之地被想回汴京却不得的宁国公主把持。
夏二和妹妹被困在鄢陵,出不了城。战火当先,人们没有心思看他们的戏法,他们糊口便艰难。这对兄妹便做短工赚钱。
其间,秋灵接了韩家庄的“花农”活计,去帮韩家庄养花。
说到这里,夏二调整了一下语气,泪水横眼、咬牙切齿:
“那韩老头儿,是个畜、生!我妹妹正是花季之龄,被那老头看上,竟强夺而去。我妹妹不堪受辱,在怀孕后背着我自尽了。
“鄢陵封城解除后,我就离开此地,发誓总有一日,我要回来报仇。”
晏棠淡淡道:“我只以为韩老瓮是赌鬼,没想到还是色鬼啊。”
夏二呼吸沉重:“那种禽兽不如的家伙,谁能想到他背后是什么样子!这次回来,我就设了个局。我确实不是明和赌场的东家,但我只要和赌场谈比生意就成:我帮赌场把韩老瓮骗进来,骗得韩老瓮倾家荡产。
“最后,我要这个老头子的命。我要他为秋灵以死谢罪!”
晏棠顿一下,放下杯盏,端详对面男子。
男子泪水落下,形容不堪,悲愤至极。
夏二沉痛道:“不小心让你和鱼娘入局,是我没考虑周全。鱼娘现在如果被关去赌场的话,我会想办法帮你救她。倘若不是,我也无能为力。”
晏棠面色平平,夏二不禁腹诽此人凉薄:这般悲痛的人生经历,都不能让对方稍微动容。
晏棠甚至还在思忖:“这么说,明和赌场不是你的了?”
夏二:“确实。”
晏棠若有所思:“那么,明和赌场就是县令开的了。”
夏二即刻用喝水,来遮掩情绪。
晏棠:“那我便全然明白了——夏二,你真正要杀的人,不是韩老瓮,而是鄢陵县令,是吗?”
夏二猛然抬头。
他面色不动,迟钝地做出“震惊”的表情。
他心里大骂:这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晏棠见他如此,反而笑了一下:“我只是多知道一些讯息,借此反推。
“你不断说你为妹妹如何如何,你妹妹如何如何凄惨。但我是认识秋灵的,我猜你在编这个谎言的时候,心中其实是生出一些迟疑的,但你又抱着些侥幸。
“你心想,即使晏棠在天和八年的端午日见过秋灵,但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今日的晏当家,未必还记得当初一个侍女长得什么模样。”
晏棠叹口气:“恰恰在下过目不忘,辜负了你的侥幸。”
夏二:“……”
他语气怪异:“晏当家?”
晏棠:“让我们开诚布公一些吧——在我来之前,你的主子应该给你看过我的画像。你早在见我的第一面,就知道我是宁国公主身边的谋臣,岭南西道十万大山的大当家。
“南北要开战了,你的主人自然要多方打听南边的消息。正如我此次前来,也是来打探中原朝堂讯息。
“你编造秋灵被韩老瓮坑害的谎言,可能这些年,你这个谎言已经跟人讲了很多遍,这方便你四处闯荡、博得他人同情,来多赚些钱财。
“但你也不为钱财,自身悲惨经历容易博得人同情的同时,也方便你拉近与他人的距离。靠着编造的经历,你接触一个个韩老瓮类似的人,来接近当地的官府、官员。
“明和赌场如果是县令私产的话,你接近韩老瓮、接近赌场、接近卖花女,都是为了通过赌场,来接触县令。
“韩老瓮被赌场坑害得越厉害,距离你接触县令便越近。韩老瓮总会被赌场害得病急乱投医,到时候你很可能混入韩老瓮的计划中,靠近县令,杀了县令。
“你口口声声说你并不想害我们。如今看,你确实不算刻意,你只是拿我与鱼娘当‘投门石’,试一试我们能在这个局中发挥怎样的作用,县令能不能压下我们。
“如果我死在其中,正和你意。
“你确实没想过杀鱼娘,因为你不认识她;但你想杀我,你认识我。”
夏二面色古怪地看着对面的白面书生。
烛火微微,晏棠温润隽永,却像千年老妖般让他想转身逃跑。
夏二好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和鄢陵县令无冤无仇,也没听过县令有什么暴政,我为什么要杀他?”
夏二慢悠悠:“也许他一戴纱帽,狼心狗行,无复人理,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吗?”晏棠疑惑,“可是在我想来,当一个地方长治久安,百姓不夸天子仁德,反而说天子是暴君,这便触动你的逆鳞了啊。”
晏棠看着夏二,很平静:“因为你从不觉得天子是暴君。
“你认为中原官员上下勾结一气,散布童谣,既在民心中制造恐惧,也在用民心来陷害少帝。
“秋灵昔日在宁国公主府做侍女,出事后被打发去郊区庄子,但从此就失去了踪迹。如果汴京开封府的户曹都查不到一个侍女的名字的话,说明她是被地位更高的人刻意抹去了身份。
“和宁国公主府有旧、能轻易让一个人在民间消失的人,我只能想到少帝。
“你自称姓夏,排行二。那秋灵,就是排行三,对不对?
“秋灵是少帝的死士,你也是。
“秋灵留在少帝身边,帮他做一些私下不方便做的事;你一直流浪在野,帮少帝刺探消息,杀一些少帝想杀的人。
“所以你没有见过昭宁公主,也不认识我。你应该是在不久前,才看过我的画像,得到少帝命令:倘若我进京,帮宁国公主来刺探消息,就杀了我,对不对。”
夏二震惊看他。
简单几次交际,此人抽丝剥茧、提纲挈领、抓蛇七寸。
在惊恐之时,夏二努力喝完那杯水。
他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愧是天和八年的状元郎,你确实有才。我听说天和八年的时候,陷害、忌惮你的人很多,这并不冤枉。
“你说的大都是对的,只有一点不对。
“少帝没想杀你。
“少帝怎会杀害昭宁公主的驸马?”
晏棠怔然,一夜冷静的眉目神色,在此时方有波动。
如花叶随水,轻轻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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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李鱼桃在茫然中苏醒。
这不寻常。
因她分明是替代芸娘上了马车,那自然万般警醒。
然而她还没有和背后人交手,在马车中就晕了过去——车中有蒙汗药,是吗?
李鱼桃揉揉脑袋,手指碰到袖口时顿了一下:晏棠给她的那些机关被人搜走了。
她的衣衫也被换掉了。
可惜了,晏棠在衣衫中给她放了一只备用的箭。
这份可惜,在李鱼桃摸到自己的臂钏、手镯、脚镯、项圈没有被人换掉时,微微放松。
哦,那些饰物上有锁,旁人取不下来。
她还有一把弓、一支箭的选择。
只是摸到自己耳坠时,李鱼桃发现耳坠也不见了:阿棠哥哥找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