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来到鄢陵后,他与李鱼桃日日在城中闲玩,自然也熟悉如今的鄢陵了。
晏棠随意制造些巧合,甩开了韩老瓮跟踪的人。
他在城中多用心寻找各大赌坊,即使耳不聪目不明,他的才智也足够帮他找出韩老瓮常去的赌坊。
与此同时,李鱼桃扮演“娇憨任性、人懒嘴馋”的妹妹,整日待在花庄中,与花农、献花女交际。
这实在是她的长项,她游刃有余。
只消几日时间,李鱼桃就将这个花庄探得头头是道了——
“这位韩老瓮,今年上半年不停给县令府送礼,才与鄢陵县令打上交道。上半年的时候,鄢陵县令根本不搭理这位老翁,只因鄢陵是‘花都’,花草在本地并不稀缺。
“上个月,旭奴下诏书要人送祥瑞,韩老瓮才得到县令的青睐。
“我听花农们说,韩老瓮向县令献花,买了许多‘献花女’去养他的牡丹,要牡丹在九月开花。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我看花农们与献花女都很发愁,俨然觉得只要被选上,就是要去送死了。
“但也有些花农相信韩老瓮,真的在认真养花。唔,我昨日新认识的一个傻姐姐,姑且叫她‘芸娘’吧,她就每日割手腕,用血在养花。她说韩老瓮给他们看过九月开花的牡丹,还找书籍中的先例给他们鼓劲儿。
“另一个姐姐,叫‘英娘’,她不相信这些鬼话。但她愿意卖身入花庄,当献花女,是抱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主意。这个枝头指的是县令,还是旭奴,我就不评价了。
“……总之,所有人被韩老瓮耍得团团转,要在旭奴生辰前养出这个牡丹。
“我不知道韩老瓮要怎么哄县令,但我知道旭奴生辰在九月初五,现在已经八月中旬了。大家没几日时间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县令和韩老瓮真有别的章程打算,估计这几天就被暴露出来。我们还在一头雾水,进展有些慢。”
晏棠若有所思:“祥瑞诏令发出后,韩老瓮才得到县令的青睐吗?巧了,我走访的各大赌坊,有一家赌坊刚在上个月换了东家,重新修葺开业。从那时候开始,韩老瓮就很少去别的赌坊,只专注这一家了。”
晏棠一一抽丝剥茧道:“以我对赌徒的了解,他没有赔得倾家荡产,又舍弃许多年的旧赌坊,光顾一家新开没多久的赌坊,这不合常态。不过也不排除他比较迷信、想去新赌坊交新运这种可能。”
二人是深夜时聊这些。
一张草宣本应在桌上,却为了照顾李鱼桃这个喜欢趴床上的坏习惯,而被迫摆置到了床榻间。
李鱼桃抓着笔,在纸上指指点点。
她左手边本应摆墨的砚台,摆在更远的位置;一张小盘中,摆的是一些糕点零嘴儿。
但晏棠不允许她写字——对眼睛不好。
李鱼桃并不理解这种“五十步笑百步”的行为,然而晏棠肯放纵她一二次,她哪里会多说别的呢。
李鱼桃咬笔,并未蘸墨的兔毫当作柱子,撑着她的下巴。
一头青丝如绸,半铺在晏棠膝上。
砚台与笔墨,都在晏棠的左手边。
李鱼桃:“我明白了,我们假定牡丹是不可能种出的,再回头看祥瑞诏令发出的那段时间,与新赌坊开门时间接近。也许,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
“如果县令不是因为韩老瓮献花半年而感动得突然对此人态度好转的话,那就说明……”
晏棠轻声:“韩老瓮可能捏着县令一个把柄。这个把柄可能和赌坊有关。”
李鱼桃仰脸:“县令说不定也捏着韩老瓮的把柄。如此,他们才能合作。”
晏棠微笑:“鱼娘真聪明。”
李鱼桃脸颊微红。
这也称不上“聪明”吧,顺理成章的推测罢了。
晏棠夸她时,眉目温和隽永。
那琉璃镜细链子垂落,随着床帐,一同晃到她的心上。
李鱼桃:“我看这个牡丹,八成是打算弄虚作假到底,可能还需要县令配合——就像夏师傅的变戏法一样,玩的是一个‘障眼法’。只要足够快,干扰信息足够多,这个祥瑞,未必做不了假。”
晏棠在她提到“夏师傅”的时候,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李鱼桃仍侃侃而谈:“送祥瑞进京这件事,真的荒唐。
“与其琢磨祥瑞,不如琢磨皇帝——皇帝不想你死,便会说这个祥瑞好;反之你的祥瑞再用心,皇帝不喜欢,仍要杀你。”
晏棠突然问:“离官家最近的人,是谁?”
李鱼桃怔一怔。
按照百姓们的说法,她几乎脱口要说出“宰相”。
但是,朝廷是有两位相公的。
晏棠轻声:“鄢陵县令在京城的靠山,会是韦郎君,还是相郎君?他还说服他的好友,宋州知州送神女娃娃。
“我们之前判断这个神女娃娃会出错,但鄢陵县令这般自信,可见他对自己的靠山很有信心。”
李鱼桃轻喃:“所以,这其实是一场政务阴谋。虽然我们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搅合此局。”
她心间轻轻一颤。
她不得不想到自己经历过的朝政阴谋:无论是韦樾的设局,还是陈老的设局,都所图甚大。
那么这一次,设局的人是谁?
李鱼桃双目放空,喃喃自语:“你们这些搞朝务的人,人坏透了,心眼子一层接一层,跟马蜂窝一样。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人了。”
晏棠挑眉:“在下是民间草莽……”
李鱼桃:“屁!”
晏棠敲她额头:“不许说脏字。”
李鱼桃在他袖摆掠来时,机灵地往旁一翻身,躲过了他的手指。
她滚的方向,正是朝着晏棠的怀抱。
晏棠怔忡的功夫,见那往床外侧滚的小娘子仰面抬眼,肌肤盈盈,清新女儿香如潮水般朝他涌来。
晏棠失神。
李鱼桃抬手朝斜角一抓,要抓一块糕点,然而——“咦?我吃完了?”
她没有吃完。
但是晏棠将糕点盘与砚台换了个方位,李鱼桃伸手一抓——一手墨渍。
他的目光,落到了她手上。
晏棠定神:“入睡前不要吃太多宵夜,积食易病。”
烛火照帐,帐内仰面而卧的少女螃蟹手。
她被墨汁抹得黑乎乎的手颤巍巍指向他:“你就这么看着?你不会说吗?”
晏棠笑:“你从来很有主意,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你日后再想在床上吃糕点时,应该会多多想一想。”
李鱼桃死鱼眼。
晏棠取过帕子,扶她坐起:“来,擦手、洗手。”
李鱼桃觉得怪怪的。
他对她的态度像对小孩儿,这难免让她生起警惕心——
她是要与晏棠谈情说爱,而不是给自己找一个爹。
不过鉴于如今事情又忙、时间又紧,李鱼桃只能暗自警惕,没多在情爱上发散心思。
这几日,韩老瓮派人,拐弯抹角地暗示晏棠拿出李鱼桃的卖身契,把这个“嘴馋人懒”的妹妹丢给花庄。
晏棠一整日都出门,几乎看不到影子。这种暗示的机会,便很少。
花庄中的李鱼桃,各处转悠,跟着他们学习养花,却始终不提卖身之事。
李鱼桃发现,献花女人数变少了。
她问众人,众人只说可能是去县令府,或者赎身而走。
八月廿日,晏棠照例出门,李鱼桃与芸娘在屋中聊天。
芸娘正在哭泣,只因时间越来越近,她日日喂血,却养不出花。她恐怕没机会去县令府了。
芸娘哽咽:“我爹娘都是下九流,连良籍都没有。家里养不起我,把我送来养花。如果我养不出来,我们就完了……”
李鱼桃:“姐姐,我教你变个戏法。你别哭了。”
芸娘:“戏法能让我的牡丹开花吗?”
李鱼桃猛然看她,心口重跳。
不等她多想,堂外跑来一个花农,说韩老瓮现在要送献花女去县令府,等不及了。
李鱼桃蹙眉:送花去县令府的事绝非突发奇想,韩老瓮必然早已决定,却临时知会。
何况,怎么只通知芸娘一人?
韩老瓮在怀疑她与晏棠。
怀疑心一起,她日后想再找接近献花女、打探情报的机会,便更难了。
离旭奴生辰已然没有几日,未必还有下一次机会。
李鱼桃拉住芸娘:“姐姐,你养不出花,到了县令府,交不出祥瑞,便是一个死字。不如我替姐姐去?”
芸娘心一动,李鱼桃看到她哭得雾濛濛的眼睛,幽亮起来。
有戏。
谁知芸娘却在踟蹰后,摇头:“那怎么行?你去你也养不出……”
李鱼桃张开手指,弯眼睛:“我会变戏法啊。我可以变出来,姐姐你不信我吗?”
芸娘自然是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