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捂坏她，将褥子掀开一角，发丝与唇息落到她额上，如同雨丝绵绵，亦如亲吻细密。
汗渍浸眼，视野迷乱。
晏棠声音清哑又温柔：“别闹，乖一些。不是说好，让我再想想吗？”
被人隔被拥着，李鱼桃心中在怨气之后，生出一种被人珍惜、呵护的感觉。
她并不缺爱。
她拥有很多很多爱。
但她依然渴望晏棠的爱。
隔着一层被褥，外面的郎君说话像雨滴，有些潮。但被褥生起一重闷热，李鱼桃脸被憋红了。
晏棠察觉她的安静，拉下被褥端详她。
美丽的女孩儿蓬发连绵，气血红润，红唇微张来喘气。她黑泠泠的眼珠子，仰望他。
李鱼桃伸手，抚摸他的耳珠：“你要快些给我答案呀。”
晏棠俯望她，喉结颤了颤，轻轻“嗯”一声。
李鱼桃又很乖：“是不是有东西来了啊？”
晏棠侧一下脸，目中光更软。
他去看窗棂，看到窗上照着一个小小的影子：“是机关鸟……你先睡吧，我处理完事情再睡。”
至今，晏棠有些事务都不肯让李鱼桃参与，李鱼桃恹恹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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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李鱼桃，晏棠才开了窗，去接这只机关鸟。
机关鸟来自汴京。
自他决定和李鱼桃进入韩家庄，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早决定不用机关鸟与人通信了。
孟疏意应当知晓才是，除非事态紧急。
晏棠打开鸟嘴中的纸条，一目十行地看过，眸子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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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二人在起床后，被花农邀请去见韩老瓮。二人来不及吃早膳便动身，去往会客厅。
一见之下，韩老瓮还不及感慨小娘子的貌美，先瞥一下这位郎君新奇的装扮：除却琉璃镜，郎君的左耳上，挂着一个精巧的贝壳耳坠，在日光下轻微闪烁。
郎君儒雅间，琉璃镜与耳坠的装扮，都带着异族人的“艳丽诡谲”感，让韩老瓮谨慎了些。
韩老瓮本想委婉劝二人离开，但在打听这二人“孤苦伶仃”“亲眷皆无”“前途渺茫”的身世后，思绪一转，邀请二位放心入住。
韩老瓮笑道：“二位不必多虑，出门在外，本就要互相帮衬。在二位筹到钱财去汴京之前，都可以住在这里。唔，若二位找不到活计，小娘子可以在我的花庄帮忙养花，我让花农照市价给你们佣金可好？一日一结。”
李鱼桃故作激动。
晏棠满是感激。
韩老瓮又感慨：“这年头，花也不好养，会养花的人更少啊。小娘子愿意帮忙是好事，小老儿还得买好些花农来养花呢。”
整个过程平平无奇，晏棠进退得当，李鱼桃玲珑可亲，韩老瓮和蔼有度。
晏晏棠适时提出一些关于养花的问题。
他的问题不浅显，也不深奥，处于一种可以让韩老瓮卖弄学识的程度。
晏棠太会糊弄人了，已经六十多的韩老瓮还是会被这种小手段勾到。
李鱼桃在旁掩袖悄悄打个哈欠的功夫，晏棠已经和韩老瓮“一见如故”，得这位老人家亲自奉茶。
韩老瓮：“晏郎君吃吃我家的花茶，这都是我自家的花煮的茶，与外面不同……”
晏棠受宠若惊，在韩老瓮亲自递茶时，先一步起身去接茶盏。
他动作惊乱，不当心掀翻了茶盏。
茶水泼出，韩老瓮的手快速收回。
仅仅一眼，晏棠看到对方右手缺了一节中指。
晏棠不动声色，只弯腰去拣一地碎瓷，又翻遍全身找钱财来道歉。
他找不到钱财，愧疚地拿出一个纸叠的小马。
这一身衣着整洁、却一身穷酸劲儿……唔，小马倒是折得好。
只配给小孩子当玩具。
晏棠：“贵府若是有小孩，就拿去玩吧。这是在下给妹妹做的，可惜妹妹不喜……”
李鱼桃快急哭了：“哥哥，你说什么呀！我、我哥哥打碎了老人家的茶盏，我们、我们只好在府上帮工……钱财是不敢要了……”
李鱼桃努力抽泣一下，没泣出声，忙用袖捂住脸。
她瞥到那老头子眼皮下一扫而过的暴戾色。
韩老瓮深吸口气。
他脸色淡淡，又有些心不在焉，仓促说了些“无碍”之类的客套话。
一杯茶水浇灭了热情氛围，韩老瓮找借口脱身，晏棠与李鱼桃也回去继续用早膳。
晏棠这才告诉李鱼桃：“这位韩老瓮，是个老赌鬼。”
坐在桌畔等饭吃的李鱼桃，睁大眼睛。
晏棠：“常人惯用右手，他右手有茧，可见并非左撇子。
“我在端茶时趁机碰到他手，他食指微屈的动作与寻常人不相同，是一个惯常拿捏东西的姿势。拇指与食指内侧皆有厚茧，与种花这种苦力活所在的厚茧位置不同，而是长期投掷东西的结果。
“唔，他的尾指还有一节小疮——像是赌场迷信时自己刻的那种运气纹。
“再加上断了的中指……
“鱼娘，这人很大可能是赌场常客，这种人一向贪婪而无底线，偏偏还用‘好义’来伪装自己。会给自己找靠山的恶人，我们得当心。”
李鱼桃皱眉，沉思，点头。
她又小声抱怨：“但你这种试探，太急切了。万一对方……”
说话间，仆从将早膳为二人送来，二人的话题便收住了。
用膳时，李鱼桃忽然想到晏棠昨夜接收的机关鸟，便问晏棠此事。
晏棠调整耳饰的动作顿了一下：“我是让孟如松帮我找一个人，给我送来鄢陵。”
李鱼桃：“谁？”
晏棠：“汴京‘胜华坊’曾经的一位管事。”
开始喝粥的李鱼桃手指一顿。
“胜华坊”，她与晏棠一同探查过。
晏棠：“如今我为草莽，故人却步步高升。
“涉及鄢陵县令的事，我不能不小心，为你我寻一个助力。我认识的最大官员，便是一位故人——相知渺。”
相微在朝为相。
晏棠当然想找更合适的助力，但无奈他当年的同僚皆为李簪春亲选，不出众者都被拔了出去。
时间过去十年，晏棠认识的故人只要活着，在中原朝堂上，一定位高权重。
如果鄢陵县令真有不法之举，宰相自然能涉足施压。
而恰恰，晏棠知晓相微的一个秘密——
这世上的聪明人不少。
晏棠猜，“胜华坊”背后的主人当真和韦樾相识的话，当年，韦樾很可能会授意“胜华坊”的管事，调查晏棠，也调查相微。
晏棠自己的身世不提也罢。
相微的女儿身，能瞒住韦樾吗？
相微，会放任这么一个把柄给韦樾吗？
唔，还有一个坐在最上方、至今都隐于幕后的李叙河。李叙河会知道臣子们的斗法吗？
这位被百姓说“暴虐”、实际上根本没对民间下过几道政令的少帝，至今都隐于幕后，又在图谋什么？
汴京的局面已沉寂十年，该乱起来了。
晏棠沉思间，见李鱼桃放下碗箸：“阿棠哥哥，我们不是说好，不拿相郎君的女儿身做文章吗？”
屋中饭菜霎时寡味，晏棠一瞬静下。
好一会儿，他才笑了笑。
“一，我只是要她入局，”晏棠淡淡，“二，谁与你说好了？我说过我失忆了。”
“我本就是这样的人，”他问她，“鱼娘心疼相知渺吗？”
第80章 鱼儿游向第二场梦21
关于相微，实在没什么好讨论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是李鱼桃的想法。
但这种想法之余，她因为对相微女儿身的敬佩，总会在面对相微时，增加一些莫名其妙的情愫。
例如：“她做事一定有自己不得已的缘由。”
“她那般聪慧，只是被尘世所误才不得不扮男儿。”
“她遇到的挫折已经够多啦，我们还是不要麻烦她为好。”
这是晏棠在天和八年就经常听到的说法，没想到隔了十年，李鱼桃仍然对相微有莫名其妙的好感。
无妨。
她的好感只是徒劳。
如今相微身居高位，晏棠出于各种因素的考虑，他应当不会给鱼娘与相微相见的机会。
晏棠心中这般想得清楚，面上只不冷不热地吃些飞醋，享受小娘子那种纠结的自我辩驳。
他根本不将这个当回事，私自乐了几日，欣赏够了小淑女的可亲可爱，晏棠还是要出门办正事的。
他与李鱼桃兵分两路。
他拿着“去城中找活计赚路资”的借口，日日离开花庄，在城中瞎转悠。
韩老瓮起初有心派人跟踪。
不提晏棠本人身上叮叮咣咣、乱七八糟的机关小玩意儿有多少，只说十年前晏棠在鄢陵买下私宅，他对鄢陵的地形熟悉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