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怀些,说不定就愿意和佳人谈风花雪月了。
李鱼桃蹲在地上,脸颊温热眸子湿润,残留着方才被郎君搂抱过的幽微香气。
方才晏棠张臂抱她时的眼神……
小公主心思乱七八糟,听到晏棠在旁温声:“你脚边有没有多出一个木椽?”
李鱼桃:“哦哦哦。”
她连忙寻找,找到后想一想,挪到晏棠身边,与他挨着手臂后,才将薄片递给他。
李鱼桃端详着这个七零八落的机关:方才她驾驭时,发现这个机关全貌,应有一座小船那么大。
机关两边生翼,小船中前端有木桨状的、可以掌控方向的操纵台面,还有桅杆、木轮、绳索之类的构造。
这些组成一只大鸟。
大鸟振翅,就像古书中记载的北冥之鱼,自下仰望,其翅甚大。
鸟翼没有几千里那般夸张,但在凡人看来,能飞的机关,已然非常了不得了。
李鱼桃微微兴奋:“我方才试了一下,它真的能飞。倘若你修好它,它就能飞得更远,说不定……”
“没有那么好,”晏棠轻声,“昔日这座机关,就没有建好。在我离开之前,它最远,也只能飞一里。”
“一里也很厉害了啊,”李鱼桃语气仍然激动,“谁不想像鸟一样飞呢?会飞的机关,用处太多了。若是在民间,人们驾驭它,能去的地方会变多,路程也能缩短。若是在战场,那更是攻其不备的存在。阿棠哥哥,你的才华太厉害了。”
可惜这只是一个半成品。
可惜它的主人十年前就抛弃它,再没有继续研制。落到今日,李鱼桃和晏棠蹲在这里,也只能对旧机关缝缝补补。
不过李鱼桃很快振奋:即使是半成品,只要修好,总有用处。
晏棠现在愿意修旧物,日后说不定会愿意继续研制机关。
李鱼桃望着晏棠的侧脸,朦胧感觉,早些时候,晏棠还在与她生气;而她甚至不明白他在气什么,这会儿,他好像已经不生气了。
真是奇怪。
但她才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鱼桃转移话题:“不过阿棠哥哥的才华,在哪里都不会埋没。你和姐姐在岭南西,将那里治理得真好。若不是夏师傅今日无意中说起,我都差点忘了,你们待的地方,可是滇、黔、岭之地,自古以来被中原视为不毛之地,只有被流放的人才会去。
“明明瘴疠遍布,言语不通,各族部落混居,但你们用了整整十年,将那里变得和中原差距没那么远。这就是你与姐姐一直在做的改革吗?”
李鱼桃追问:“是天和八年开始,你们就一直在搞的那个改革吗?”
晏棠顿了顿,轻轻点一点头。
李鱼桃:“你能和我讲一讲,你们是如何做的吗?”
晏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我一直感兴趣啊,”李鱼桃答,“天和八年,你的《改稻治淤五策》,我都看过的。阿棠哥哥字字珠玑,我获益匪浅。然后到了现在,我总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忽略了你与姐姐的改革。夏师傅的话提醒了我,让我想了解。”
李鱼桃下巴磕在膝盖上:“阿棠哥哥,我想多了解你一点。”
她看到,晏棠拿着锤子的手顿住了。
他的侧脸仍然安静,琉璃镜的细链子挡住她的窥探。他有两息时间,都没有动。
过了两息,他继续手中活计,语气平平:“我没什么值得了解的。但你若想了解宁国公主的抱负,我愿意为你解惑。”
接下来时间,晏棠便边做木工活,边和李鱼桃聊一些他与李簪春的十年生计。
十年应是很漫长的一场煎熬,晏棠说得尽量浅薄、轻描淡写。李鱼桃也许天生情感热烈,只消他随意几句,就可以想象当初的艰难。
他们刚到南边的时候,跟随他们的将士在一路逃亡中,九成都没了。
南边的官府响中原令,并不认这个宁国公主。
多亏南边多族混居,晏棠才能一一拜访。他寻找突破口,借助本地势力来收拢当地官衙,让他们效忠李簪春。
那时候,李簪春病得很厉害,阿染也昏迷。身边人手全没了,晏棠身边,只有孟疏意和他一起奔波。
再有些风言风语,将李簪春与晏棠的关系传得不堪入目,用来抨击他们。
岭南西的头两年,李簪春病得快死了。
等李簪春身体好一些,晏棠把邕州府给她收来了。
李鱼桃:“哇!那我姐姐肯定很感激你的。”
晏棠笑了笑:“宁国殿下嘛,一直那个样子,情绪很少外放,她想什么,也不会与我多说。但只要她好好活着,我便能放手做很多事了。”
李鱼桃颔首:虽然晏棠说的有些无情,但这也是事实。
再之后,自然是重启他们的改革了。
岭南西是一片荒芜之地,而再荒芜的地方,都有地头蛇、有士绅。
在一片荒芜之地的改革与富庶场中的改革,难说哪个更辛苦,但起码十年辛劳的成果,证明当初李簪春的改革,并没有错。
他们真的可以做到给百姓土地、修渠修路、农商结合。
当地士绅也不反对,都很支持李簪春与晏棠。
在整个南方,十万大山晏当家的名号,是很响亮的。
李鱼桃聆听晏棠的讲述,思绪飘飞,想到天和八年汴京改革中,晏棠经历的那些污蔑。
她不禁迷茫:“你们没有遭遇本地士绅的反对吗?”
晏棠温笑:“天下士绅非常关心与自己息息相关的收益,这种关心,甚至胜过我们、胜过官府。如果他们的故土更好,土地更肥沃,百姓更安乐,士绅享到的好处,是跟随着一起提升的。
“本地士绅是很支持我与宁国殿下的改革的,会主动帮我们……自然也有一些短视者,但并不算多。
“这与汴京接触到的顶级豪门们不同。对汴京那些士绅来说,他们走到汴京,便已经得到了天下最好的利益。余下的人再分,分得多了,是抢占他们的权益,他们自然不肯。”
李鱼桃心中一动:“天下士绅并非全然一体。各地方间的利益,与中枢汴京的利益是不同的。顶级门阀与寻常门阀的需求,也是不同的。在汴京做不成的事,在各州道间反而能做成。”
晏棠再轻声:“而考取官位,步步高升,离汴京越近,便距离那个权势场越近。一旦进入其中,与各方利益捆绑,无法脱身,自然再没法去想自己是如何走上去的。
“初心志向这些东西,每个读书人都有。但到位高权重时,一举一动掺杂的变数太多,各方利益盘枝错节,我相信其实汴京高官中,也有很多人心向民生,不忘初心。
“为官者步步登高,深陷泥沼,便是想走出来,都不容易。”
李鱼桃喃声:“所以,你其实不怪他们?我大姐姐恨死了旭奴,恐怕也恨汴京的高官们,但你却不是很恨?”
晏棠怔了一怔。
他想一想,笑道:“倘若你经历我的所有事,你也不会有太多仇恨。我如今只有一样事很难接受,其余的……我都已想通。
“我心我志,我求我往,早在很多年前就注定了。我只是在走一条早已决定好的路径,沿街风景或好或坏,我都甘之如饴。”
李鱼桃心中一震,几乎是屏着呼吸,看自己身旁的青年。
晏棠一直是个心机深沉的人。
他的所思所想不与人剖底,表现出来的,足够宽和、从容,像广袤的江海。
她因这片江海过于浩瀚,而几多犹疑,以险恶用心去思忖他的用意。
时至今日,诸多疑虑盈心,仍不见全貌。
李鱼桃脱口而出:“你愿意告诉我,你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过往吗?”
晏棠一顿,转头看她。
黑夜中,他的笑意竟有一些狡黠。
他笑道:“我不想告诉你,我希望你自己去看。你很快就会看到的……对你来说,那应该不会太远。”
他语气寥落,又有一些欣然。
他似想到一些什么,而在李鱼桃的凝视下,他睫毛闪烁,藏住了他的情绪。
李鱼桃瞪他,见他如此神秘又嘴巴严实,只好无奈接受。
他的话,到底给了她一些启发。
如果她再次回到天和八年,她就要根据这些未来的经验,相助晏棠与姐姐的改革。
天和八年阻拦他们的势力,她要提醒、摒弃、铲除,最后帮他们成功。
只要他们成功,姐姐不去陇右战场,当年的悲剧避免,她也许不用死,可以安心嫁给晏棠。
她如今,已然有些想与晏棠成亲了。
晏棠:“在偷笑什么?”
“我没有,”李鱼桃板脸,“我只是在想,古人说,利不百不变法,原来是这个意思。”
晏棠见她双目莹莹,跃跃欲试,大有“你快问我”的意思。
他喜爱她这般灵动的眼睛,便顺着她的心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