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鱼桃:“我找到人了。”
她坐在长凳另一头,与晏棠并肩。
但与她并肩的晏棠,仍是静坐,并不理会她。
夏二意外道:“那你的钱袋回来了?”
李鱼桃郁郁:“没有。”
她怔忡抬头,看着天边红光:“我见那小孩儿挺可怜的,心想我也不缺那点儿钱,就把钱袋给人了。”
夏二一愣,啧一声,意味不明。
李鱼桃:“天子脚下,怎么还有乞儿呢?”
夏二懒洋洋:“汴京不让有乞儿,当然乞儿都被赶到四方京畿了呗。这世上哪里没有乞丐?鄢陵已经是富庶之地啦,你是没见过南边,黔南、岭南东西,全都穷得不像样,比咱们京畿差远了。”
李鱼桃当即反驳:“胡说,那里不穷的。那里与海外通贸,与周遭小国建交,还修路、开荒、修水渠……”
夏二盯着她。
李鱼桃道:“我、我和哥哥在宋州时,听做生意的商客说的!”
夏二便慢慢笑道:“是么?我还以为,你们是从南边过来的。哎,这样的话,可是要被官府抓起来的……”
李鱼桃乖巧笑:“我与哥哥是良民,有过所、有户籍,怎么会是南边过来的?你想多了。”
夏二伸个懒腰:“关我什么事?反正今天是教你戏法的最后一日啦。你好好学完,咱们就不见面啦。”
李鱼桃惊讶:“我们还没帮你找到妹妹呢。”
夏二一顿:“这么多年,我都不抱希望,你还真帮我找啊?算了吧,你连钱袋都送人了,我也不为难你们了。”
他打量这二人,说道:“如果你们没有钱财住客栈的话,可以试试去韩家庄借宿。韩老瓮是鄢陵最有钱的人,有鄢陵最大的花庄,专给官府送花的。韩老瓮人又好,喜欢收留没有地方住的外客……你们可以去试试咯。”
韩家花庄?
李鱼桃眉头一拧:那不正是她先前从街头听说的,帮鄢陵县令送祥瑞的花庄吗?
这是巧合,还是刻意?
--
李鱼桃在晏棠的看顾下,成功学会了夏二的“死而复生”戏法。
夏二觉得他二人日日来学,耽误他揽客。
他收了钱后,简直是迫不及待送走他们两个,似乎不想和他们再见面了。
夏二还送了李鱼桃一枚用来刺穴的银针,算是给她的“肄业礼”了。
黄昏暮色下,李鱼桃与晏棠返回“长日苑”,李鱼桃玩着手中这根很长的银针,再次感慨这世上有本事的手艺人,当真厉害。
同时,她下了一个决定:“阿棠哥哥,我们要不要去借住那个韩家庄呢?那个韩家庄,和祥瑞有关,也和鄢陵县令有关……我觉得这里面会有一些事。”
晏棠淡淡“嗯”一声。
李鱼桃想一想,将自己手中的银针递过去,小声:“你要不要帮我检查一下这枚银针,有没有问题。”
晏棠淡淡:“半个时辰前,你刚刚用过这枚银针。若真有问题,你早出事了。夏二并没有换过银针。”
李鱼桃立刻夸他:“我相信你的眼力。”
晏棠淡声:“相信一个半瞎子的眼力?那倒不如不信。”
李鱼桃一噎。
她收回银针,慢吞吞挪步。
他仍是神色平淡,李鱼桃绞尽脑汁,憋出一句:“方才我和夏二说话,说到南边的事,差点露馅。多亏我机灵,把话圆了过去。”
她小小抱怨:“你当时为何也不提醒我,不帮我圆话呢?”
晏棠:“我的错。”
李鱼桃偷觑他。
李鱼桃又道:“那……我们还要去韩家庄借住吗?”
晏棠:“鱼娘一向主意大,在下一向无主意。何必问在下。”
李鱼桃一呆,然后心中有些慌。
这是真生气了。
怎么办?
她做错什么了?
她要哄人吗?
她没有哄过人啊。
--
当夜,二人回“长日苑”,各自歇息。
李鱼桃邀请他继续修机关,被晏棠以“疲惫”为借口,淡声拒绝。
她一路跟他跟到书房门口,绞尽脑汁想和他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晏棠当着她面关上书房门,少女仰头看他的茫茫眼神,晏棠几乎是一看,心便软了。
但他必须硬下心。
她因年少无忧,而对外人少警惕,多信任。
她至今没有因为善心而遇难,只是运气好罢了。
但好运气不会一次又一次地庇佑她,她必须学会警惕。
今日黄昏时,她追着一个乞儿,说跑便跑,晏棠当时的心慌心乱,他真的不想再经历了。
他关心她。
可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岁月浩渺,前路未知,他不知会如何“消逝”。
倘若在他消逝时,鱼娘仍迷失于这段光阴旅途,她必须谨慎起来。
晏棠在书房中徘徊,想着这些事。
他想得彷徨又难过,既硬下心要她懂事,又为她的懵懂年少而找借口。
他的情愫在其间拔河,他几次想出门去寻李鱼桃,用更柔软的语调与她说清这些道理,又担心她会不当回事。
而在这过程中,晏棠听到书房外传来“咚咚咚”声,像是敲木头的声音。
这些天,李鱼桃跟着他一起研制他用来戴在耳上的机关。偶尔的时候,二人也会碰一碰草地上扔着的那些旧机关。
李鱼桃似乎有心修理旧物,但晏棠因为不想触及往事,几多推脱。
李鱼桃看出他不喜欢,便不多求。
晏棠有时候会发现,她一个人蹲在草地上,拼凑那些残骸,不死心地想修理旧机关。
晏棠心想:修那些做什么?旧日机关便没有成功,即使修好,仍是半成品。
今夜书房外的“咚咚咚”敲木头声音,敲得晏棠心烦意乱。
他起身登楼,去书房二楼看书。
烛火在楼上亮起,郎君清矍的影子映在窗上。
晏棠随意地翻着一本关于机巧的闲书,看得有一搭没一搭,心事重重,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少女急切的叫声——
“阿棠哥哥,阿棠哥哥!
“你快开窗,快救命,快看我!不然、不然……”
她的声音又激荡又带颤,又高又尖,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又似乎就在耳边炸起。
晏棠分不清,却几乎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打开窗子。
他看到了什么?
夜雾迷乱,月光潮冷,十余个鸟翼拼凑起来那般大的机关,从高处的树荫深处、从月亮的方向,朝他飞了过来。
李鱼桃趴伏在那只浩大鸟翼上,额发散乱,满面雪白,眸中又怕又喜。
重组的、并不完善的机关飞得歪歪扭扭,鸟翼“吱吱呀呀”的声音、鸟身的晃动,让人看得心悸。
然而鸟翼朝下俯冲,带着其间的少年公主,确确实实朝书房冲来。
这像是一个梦——
皓月霜白,岁月浩大,簌簌的夜风中飞起白雾,雾中看不到过去也看不到未来。
李鱼桃架着机关大鸟,在月明之下,不管不顾,横冲直撞。
她朝他喊:“阿棠哥哥!”
烛火幽微,照着月色皎洁。
晏棠一步步,迎向窗边。
他的衣袂在夜色中飞扬,不知是被机翼劲风扫的,还是被夜风带的。
他步步上前,失魂落魄,目不转睛。
他只能朝前走去,走向自己的命运,走向命中注定。
在机关大鸟冲向窗子,在靠近窗棂的时候摇晃散架的时候,机关“嘎吱”开始往下掉零件。
李鱼桃趴伏在鸟翼上,最能感受重力不稳。在这种慌乱中,她无意中抬头,看到窗下所立青年,以及那双棠花般清艳的眼睛。
她看得出神。
晏棠同样出神。
岁月浩大得如同水面,一望无尽。晏棠在水上支起船只,孤身撑木,徘徊十余年,才等来一尾鱼跃出水面。
这是他的鱼儿。
鸟翼撞到窗子,玉簪花纷落,少女身子摇晃欲坠,窗口的晏棠伸臂。
机关哗啦啦顺着窗棂、屋脊、鳞檐朝下骨碌碌滚落。
李鱼桃跳入晏棠怀中,被抱了满怀,悸动与欢喜宛如双生——
“阿棠哥哥,我修好你的旧机关,送你礼物,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为今天拥抱的花和鱼发一百红包哦~
第78章 鱼儿游向第二场梦19
“长日苑”的夜幕下,薄云笼月,一巨大的四肢散落的大鸟型木制机关,躺在草地上。
晏棠和李鱼桃一同蹲在草木间。
之前一些时候,只有李鱼桃闲时会修一修这个大机关。
今夜李鱼桃乘鸟而飞、被晏棠一把揽住抱入书房后,机关大鸟散架。晏棠愿意看一看他这个旧机关。
只要晏棠愿意正视过往,他就会开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