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幕离的纤娜白影,如幽魂般,慢吞吞地“飘”了过来。
晏棠:“怎么了?”
李鱼桃声音闷闷:“原来我的早膳,是这么来的吗?”
晏棠怔一下:“嗯?”
他解释:“此地算是镇子繁华地段,周遭早食铺很多。我有十年没有回来这里,想知道哪家早食合你口味,自然需要一一试过。难得你喜欢这家早食,离‘长日苑’又很近,我与早食铺的两位老板打声招呼,日后光顾生意,自然方便很多。”
李鱼桃:“唔。”
晏棠见她耷拉着脑袋,看着情绪不高,不禁询问:“你以为是什么?”
李鱼桃镇定:“我当然也是这么以为的啊。”
晏棠看她一眼。
二人继续走路。
走了一会儿,晏棠忽然莞尔。
就在他身侧的少女格外敏锐:“你笑什么?”
晏棠:“你以为是什么?”
李鱼桃:“你不要自以为是。”
晏棠悠然:“那个早膳……”
李鱼桃当即捂耳朵:“前面围了一堆人,肯定有很多新鲜事可以听,我去看看。”
晏棠的笑声隔着捂耳的手,也如影随形,让李鱼桃一阵恼怒。
她暗恨此人脑子转得快,心思又敏锐,但她自然绝不承认自己的再一次自作多情。
李鱼桃快步奔向前方,他碰了她袖摆一下。
他的声音拉回李鱼桃:“你傻不傻?”
李鱼桃:“你才傻。”
晏棠:“倘若我要做膳,同处一园,你怎会不知道?”
李鱼桃:“我如何就会知道?”
晏棠无奈:“难道烧火煮饭,是可以凭空变出来的吗?我有没有买回食材,米粮,柴薪,你不知道吗?”
李鱼桃抱臂:“我蠢嘛。”
晏棠顿一下:“我可没有这样说。”
李鱼桃哼了一哼,抱臂在前走路,不搭理他。
晏棠在后又拽了她袖子一下。
这一次,隔着纱袖,他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李鱼桃听到晏棠轻声:“以后吧。”
李鱼桃一怔,侧头回望他。
晏棠的琉璃镜朝前方,眼中光看不清:“给我些时间。倘若你真的想吃我做的膳食,我已十年不碰那些,已然生疏很多。”
李鱼桃渐渐静下,不与他置气了。
她语重心长:“阿棠哥哥,许多事情,过于沉溺与畏惧,都会耽于己身。越是耿耿于怀的,便越难以走出。
“你只有接受它的离开,放过它也放过自己,才能等来新生。”
夏日林木葱郁,一条巷子走出去,半边墙都是树荫,花香。
一整条街色彩纷然,有卖花女背着竹笼,穿街走巷:“卖花啦,卖花啦……”
卖花女捧着的一大丛花,自然吸引了没见识的李鱼桃。
二人耽误一会儿,李鱼桃便心满意足地抱着一盆玉簪花,继续与晏棠同行了。
晏棠垂头看她,她抱着花的架势,谨慎小心,生怕路人碰到她的花。
晏棠失笑:“花季都快过去了,你我在鄢陵也待不了几日,买这些花做什么?”
李鱼桃振振有词:“即使我们离开鄢陵,我也可以把买来的花,送给旁人去照料。世上爱花人极多,岂能因噎废食?”
晏棠睫毛颤一下,喃声:“你也爱花吗?”
李鱼桃本想一口回答,但又想起二人如今在的关系,便斟酌着自己是不是该说些“我只爱棠花”之类的甜言蜜语,勾一勾她的阿棠哥哥。
李鱼桃还在沉吟时,看到晏棠凝视前方:“倘若花落,你会释然吗?”
晦气!
她怀中的花正开得热烈,他谈什么花落?
李鱼桃:“若是我的花,我为花开欣喜,也为花落伤怀。但这在种下花时已然注定,我在接受花开时,也必然要接受它的枯萎。”
晏棠出神:“倘若你为花落而哭泣,当光阴逆流,你还会种下花,等它盛放吗?”
李鱼桃怔住:“什么?”
晏棠:“你愿意陪着你的花吗?”
李鱼桃茫然:“你在说什么?”
晏棠缓缓侧头,望她稚嫩面孔。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好好养你的花吧,莫等花落再伤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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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早上说了那么一段似是而非的话,聊得李鱼桃云里雾里。
晏棠反而平静。
无论如何想,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二人在镇上乱逛。
鄢陵作为京畿之县,不大不小,二人几日时间,已将鄢陵逛得差不多了。
这里不愧是“花都”,几乎家家种花,处处花开。
李鱼桃一路打听消息中,发现自己买花买贵了,只抑郁一会儿,便释然了。
晏棠感慨她的好心态时,李鱼桃已经在听街边百姓关于县令的评价了:“送祥瑞这种事,跟我们无关啊,那都是县令的事嘛。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卖卖花就好了。”
李鱼桃:“不知道县令准备送什么样的祥瑞?”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卖花的农夫满不在乎道:“鄢陵还能有啥?不都是花嘛。”
旁边有一人听了很久,此时加入对话:“我听说,韩家的花庄,最近给县令府上供花呢。我认识一个那个花庄的花农,他喝醉酒时偷偷说过,县令要他们老翁养花,当祥瑞送上京。”
李鱼桃一振:“什么花?”
几人撇嘴:“那就不知道了。韩家神秘兮兮,又瞧不上咱们,当然不会和我们说了。”
再有一人感慨:“这官家不知道在折腾什么,到处折腾咱们,不如南边那位……”
感慨的人话还没说完,便听到周遭人一阵阵咳嗽声,提醒他不要乱说话。
蹲在地上李鱼桃左看看,右看看,轻声:“你们都不喜欢官家吗?”
有人不自在地压低声音:“小娘子,你听过一个童谣吗?就是‘北边王,民不认’的那个童谣。咱们这位官家暴虐,压榨百姓,民不聊生,谁喜欢他啊?”
幕离后,李鱼桃面色白一分,她不自觉地辩道:“但是,他其实没有对民间下过什么政令啊。”
有人嗤笑:“这个祥瑞不是?”
李鱼桃:“他折腾的是各地官员,不是吗?他没有加过赋税,增过徭役,我听过他这些年很多政令,都与百姓们无关。
“鄢陵已经算是天子脚下了吧?大家都说送祥瑞前途未知,却把这件事当做茶前饭后的谈资,并不担心祸乱落到自己头上……这不正说明少帝没有压榨子民吗?”
有人怔忡。
有人暗声:“他折腾官员,官员再折腾我们,这不还是他搞的?”
李鱼桃:“那是官员……”
晏棠声音在这时插入:“鱼娘,变戏法的那个人,出来了。”
在这群摊贩、花农对李鱼桃的身份要产生怀疑之前,晏棠及时将李鱼桃拉出了人群。
而晏棠也没有骗李鱼桃,先前李鱼桃碰到过的那个变戏法的人,真的再次出来了。
他们在这里等了许多日,除了第一日李鱼桃见过那个人,那个人后来再没出现。
二人估计变戏法的人去了别的地方摆摊,便在城镇中乱逛。幸好,他们再一次遇到了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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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霞铺天,变戏法的人收拾好自己的家什,正取出一个铜锣想要吆喝看客。
他还没来得及吆喝,便被眼巴巴等在一旁的两位看客拦住。
变戏法的人谨慎:“你们是?”
李鱼桃掀开幕离,让对面的人看清她的脸。
对方松口气:“原来是小娘子你啊,好几日不见了……你该不会一直在这里等我吧?”
他语气古怪,端详晏棠和李鱼桃。
喜欢看戏法的人不少,但喜欢到这个程度,也太奇怪了吧?
晏棠朝他抱歉拱手:“不瞒兄台,数日前,家妹见过你的戏法便念念不忘,回家后一直缠着在下,抱怨在下当日带走她,搅了兄台的戏法。家妹心中不安,已经抱怨在下许多日,可惜兄台一直再未出街,在下心中惶惶。”
变戏法的人费劲地听着这人的咬文嚼字,神色渐渐轻松:原来是个书生,带着一个娇气妹妹。
他笑道:“我这些天去别的地方出摊啦。我们这个活,走南闯北,最忌讳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要是看家本事被人看破……”
他幽怨瞪眼那戴着幕离的少女:当日他的“大变活人”,就因为她出了事。他在这里摆不下去摊,才只好去别的地方。
李鱼桃盯着这个人,扭头看晏棠。
晏棠并不看她,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
李鱼桃便知,晏棠依然觉得此人眼熟,却与她一样,依然没想出来这人哪里眼熟。
而变戏法的人与他二人闲聊,双方东拉西扯,变戏法的人频频看天色,神情渐渐不耐。
显然,二人挡在这里,挡了他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