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棠怔然看她。
李鱼桃偏脸看草地,声音很小,又很坚定:“我有许多事情想和情郎一起做,一起玩。我有很多心事想与自己心慕的郎君聊。我这么美丽聪慧,力大无穷,机灵活泼,倘若你不是我的情郎,你便都看不到了。”
李鱼桃:“心慕我的郎君,围着我转的郎君,从汴京东排到西。你若是拒绝,就太可惜了。”
她又道:“何况你年龄一大把,五感又缺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一肚子歪心眼。倘若错过我,都没有人给你养老了,那多可怜。
“我倒也不是说别的,只是希望你为自己好生考量,莫要耽误终生。”
静了片刻,李鱼桃没听到回答,她悄然掀睫,见晏棠正俯眼凝望她。
他低声:“王婆卖瓜,还要踩别人一脚,这样对吗?”
李鱼桃大窘。
她更有些恼羞成怒:“那你没回答我啊?”
晏棠:“我不是已经答过了吗?”
李鱼桃:“那不算!”
她叉腰瞪他,显然公主的霸道作风上扬,不听到她满意的答案,她就不认同。
这简直是强买强卖。
晏棠在她的强硬态度下,渐渐肩膀松下,在原地踱步。
他手捏着眉头,坐在她的秋千上。
夜风徐徐,花香轻拂。
李鱼桃:“阿棠哥哥!”
“好了,”晏棠轻声,“你让我好好想想,该怎么办。我答应你努力想出法子,来让你满意,好不好?”
李鱼桃虽不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发愁,却听他这话,便笃定他心中果然有她,她猜得没错。
她欢喜之下,凑过去,轻轻抓了他衣袖,晃了一晃。
沉思中的晏棠抬头看她,见小淑女肃然:“让阿棠哥哥不能一锤定音,定是我魅力浅薄。”
鱼娘一如往昔,生机盎然。
这个“长日苑”,就是晏棠的魔障。只要身在其中,晏棠将无时无刻不受到昔日情伤的折磨。
晏棠恍惚中,被旧日幻影与今日佳人双重吸引,不禁伸手拽她。
在她一声惊呼下,他差点就要将她抱到腿上了,猛然发觉不妥,却不愿放开。
他折中道:“后院有一座‘水转百戏’,栩栩如生,比你看的变戏法有趣很多。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李鱼桃欢喜答应。
她暗下决心:我定要晏棠再次失控,为我神魂颠倒。
第76章 鱼儿游向第二场梦17
李鱼桃觉得,“长日苑”真是一个有趣的、越探越新奇的住宅。
这个院子太大了,她和晏棠只整理出来两间能够住人的屋子:一处主人翁的寝舍,一处离寝舍很近的书房。
园中荒草繁多,二人只暂住的话,没必要除杂草,更不必收拾园中那许多荒芜了的花木。
除却这些,后院有一个大戏台,全是一些木偶小人。
晏棠说,这叫“水转百戏”,是他昔日根据古书记载复原的。
十年前,只要水下齿轮转动,借助水力,戏台上的木偶小人就会“活”过来,吹拉弹唱,比真人也不差什么。
如今这个大机关太久没用,被水下的不知名水草或者生锈器械卡住了。
李鱼桃看到齿轮转了一下,戏台上的木偶人只动了一下,就没下文了。
她心生遗憾,但二人如今在鄢陵也不是为了玩乐,她自然不好意思求晏棠修复这个机关了。
她只好想,等弟弟与姐姐的事情解决了,我空闲了,我一定要记得重回“长日苑”,看一看这个“水转百戏”到底如何运作。
如今她也跟着晏棠学习这些机关,总有一日,她会和他一起修复。
李鱼桃又想,一切结束后,她回到自己的旧日时空,是不是再见不到这个阿棠哥哥了?
心中轻微一咯噔,想不明白的事,被李鱼桃暂时抛却脑后。
因她又在“长日苑”中,找到了一个有趣的地方——练武场。
这个练武场空地很大,没有荒草杂生,竖了一圈箭靶。
箭靶外,几个梅花桩空置,供人练习身体平衡与灵活。
练武场旁边,便是马厩,以及一个小一些的马场。虽然小,但御马跑一圈,也是没问题的。
这些设计,与昭宁公主府中的设计很接近。
李鱼桃没有驸马,但天和八年的昭宁公主已经到了适婚年龄,汴京城中的昭宁公主府,是一直在修建的。
李鱼桃去看过那个公主府几次。府邸的图纸设计,她曾特意提过,要有自己练箭的地方、跑马的地方。
处于鄢陵的“长日苑”,居然有这些。
李鱼桃暗自记下这些,便取了自己的檀弓,在这里玩了一会儿箭。
一个多月来,她与晏棠一直在船上度过,憋也憋出问题了。
而今登上陆地,短期内应该都不会上船了,李鱼桃有一种“天高任鸟飞”的快乐。
天色昏昏,天幕暗了,李鱼桃意犹未尽地收了小弓,返回寝舍。
她在中途,遇见晏棠。
晏棠蹲在草地上,面前是那些机关残渣。
李鱼桃本想过去找他,她目力好,一瞥之下,见他不修机关,也不清扫机关。
他坐在晚风下看虚空。风吹拂他的侧脸,一切空寂。
李鱼桃有一瞬,觉得他心情不好。
自从住进“长日苑”,他一直郁郁。
她试探他的心意,他含糊不已;他看到自己的旧日机关,修也不想修;他每日勉力陪李鱼桃在城中转悠,打探消息,但一直很安静,几乎不说话。
难道她要他表态,他那么为难?
李鱼桃心中不是滋味,也不知自己是错是对。
思量一二,她悄然绕过这里,返回寝舍,不去打扰他了。
晏棠在不见她的时候,看起来那样不快乐。但他到李鱼桃面前,一如往昔。
早上的时候,李鱼桃洗漱后,晏棠便端来了早膳。
一笼山洞梅花包子,一笼环饼,一小碟煎白肠,还有两碗煎点汤茶药。
刚起床没多久,李鱼桃还有些困顿,便趴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撕着环饼,泡着汤茶药吃。
汴京人喜欢茶,认为茶乃药的一种,便将茶与药材结合。这碗汤中放了茶叶、绿豆、山药粉,是很典型的汴京吃法。
李鱼桃心中感慨:他们是真的要到汴京了。
只剩下最后一点路程了……
“早膳味道怎么样?”晏棠问她。
“唔,一般……”李鱼桃回答得有气无力,却忽而,撕饼的动作一顿。
李鱼桃掀眼皮,觑了晏棠一眼。
他一身白衫,姿容如玉,眉眼如烟,眼角轻晃的银链间,隐约可窥得他鬓角、鼻尖的细汗。
他看着她用膳,眼波如水,专注温和,不复昨夜李鱼桃窥到的那般寡淡哀然。
李鱼桃眼珠轻轻颤了一下。
自到“长日苑”,她每日早上醒来,都会吃到晏棠送上的早膳。
每天食物不重样,味道也不一样。
有时咸了,有时甜了,有时普通,很偶尔的时候,能吃到美味的。
晏棠总是问她味道如何。
问她做什么?好不好吃,她不都得吃么。这又不是皇宫,可以让她任意挑选。
而今李鱼桃凝视着晏棠鬓角的汗渍与那双浅灰色的眼眸,不禁心中一荡:她每日的早膳,该不会是晏棠亲自做的吧?
如此,他才会很关心味道如何。
他一个几乎吃不出味道的人,才需要换着来。
而她记得,她在不久前,似乎撒过娇,说想吃晏棠自己做的膳食。
往日在船上时没有条件,而今到了“长日苑”,烹饪便容易很多。
李鱼桃一下子恍然——
原来如此!
她又半嗔半喜地瞥晏棠一眼:还说不喜欢她。
多亏她如此机灵,善解人意。
李鱼桃便一改方才的心不在焉,认真回答:“非常美味。我从未吃过这么用心、合我口味的早膳。”
晏棠挑一下眉。
他喝口汤茶药。
他道:“那之后就一直这样了?”
李鱼桃连忙补充:“如果能有点甜味、盐再少些,便好了。”
晏棠看她一眼,在她巴巴的凝视下,他微笑应了。
李鱼桃心情跟着好起来,用膳也快了些。
早膳用完,二人便一道出门,去鄢陵城中闲逛,继续打探各类消息。
李鱼桃跟着晏棠,即将出巷的时候,见到巷口有一家“陈记早食铺”,一对头发半百的老夫妇在早食铺上忙碌。
晏棠与他们打招呼:“若是明日早膳加些糖、少些盐,便更好了。”
他身侧的李鱼桃一怔。
那老婆婆望一眼青年身边那戴着幕离的小娘子,笑眯眯应了。
晏棠与人打过招呼,继续出巷。他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