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故作不在意,又悄悄试探:“比如你曾在那里养过什么娇妾美眷,扬州瘦马之类的……哎呦!”
她额头被人敲了一下。
李鱼桃瞥他。
晏棠:“再口出秽语,我是要代你姐姐管教你的。”
李鱼桃:“……”
她震惊:“你怎么会这样?你从来不管人的啊,你和我姐姐不一样的啊。你怎么变了……你不是我想要的‘阿棠哥哥’了!”
晏棠提起“长日苑”,心中难堪。
他不愿意故地重游,更何况李鱼桃若是住在那里,带给他的伤怀恐怕更深。
然而他都没来得及太伤怀,便被少女一叠声的质问,弄得哭笑不得,又心间柔软。
夜火重重,烟火人间。
青年郎君在前面走,明丽少女在后追上,不解气地轻轻推了他一下。
这样的日子若能久一些,便好了。
--
二人吵吵闹闹回到了“长日苑”,鉴于李鱼桃要求住在这里,晏棠便开始帮她清扫寝舍,翻出箱子里旧日的床褥,为她铺床。
晏棠来回忙活。
李鱼桃在旁边发一会儿呆,原本想帮忙,又被尘土呛出去了。
她再接再厉,但她实在不是干活的料,越帮越忙。晏棠只好说在他清理好这里之前,禁止她进来。
晏棠伏在床榻间整理被褥,为她安排:“这些褥子太久没用了,虽有些霉气,却都是新的。你先凑合一夜,明日拿出去晒晒就好了。”
李鱼桃立在靠里间的窗口外,托腮趴伏:“这些都是小事,你先前说的‘回去再说’的事,到现在都还没说呢。我看你的架势,像是想赖过去。”
月光照着屋中青年的身影,他的影子在床帐间时深时浅,忙活动作不停。
他似乎没听到她说什么。
李鱼桃声音抬高:“你不要在这时候装耳聋,我知道你耳力还没弱到这个地步。”
晏棠终究一叹,回头看她。
她的炙热与真诚,每每衬得他狼狈。
从以前到现在,竟然一直是这样。
晏棠无奈说:“寝舍后有一个耳房,可以洗浴,你去看看能不能用。待你洗浴好,我们再说此事,好不好?”
李鱼桃露出笑,在窗前一晃而过。
晏棠看着那扇空了的窗,兀自失神一会儿,才继续忙碌。
过了整整半个时辰,晏棠在后园东南角草地间,找到李鱼桃。
她正蹲在地上晒月光,微潮的青丝铺曳至地。
晏棠拿着巾子追到她身后为她擦发,李鱼桃指着草地上的各种动物尸骸说:“这些都是什么?你以前做的机关散架了吗?”
晏棠望着一地残物,思量一二,缓声:“很多年前,我离开这里之前,模仿鸟类与纸鸢,尝试做一种可以飞翔的机关架……但后来我跟随宁国公主南下,便丢开了这件事。”
李鱼桃惊喜仰望他:“可以飞?真的可以吗?你现在还能做出来吗?”
晏棠垂目间,皎月凉凉,草地上蹲着的少女散发张眸,与昔日听他说此事时,一模一样的欢喜与震惊。
她昔日缠着他,要他将那种机关做出来。在他去陇右前,他与鱼娘都还在研制那种工具。
而鱼娘离开后,他再没有心思管那些。
“长日苑”的后院,若李鱼桃仔细寻找,应该能找到很多昔日的草稿图纸、散落的机关木架……
晏棠忽然有些喘不上气,为她擦拭长发的手也发白得,轻轻发抖。
他几乎是低声恳求她:“别在这里待着了,好不好?”
李鱼桃茫然看他,见他脸色发白形容委顿,不知这是犯了他的什么忌讳。
他似乎很不喜欢“长日苑”啊。
来鄢陵时不提这里,已经来过了也不想住这里。她提起他的旧机关,本也只是想和他多一些话题,谁知越说,他情绪越低落。
李鱼桃便懵懂地收了手,不碰草地上那些骸骨碎屑,跟着晏棠去了别的地方。
这园子太久了,能落足的地方多,能真正休憩的地方却不多。
晏棠见李鱼桃眼睛一直偷瞄一处秋千,既怅然她的脾性一直没变,又失落她始终没有长大……是他困住了她的时间。
秋千架的绳索散了一半,还有一半悬挂树枝。
蛙鸣幽若,夏夜风凉。
李鱼桃小心翼翼地坐上秋千,轻轻晃了两晃,回头看晏棠时,眼睛格外粲然。
晏棠笑:“真是个孩子。”
李鱼桃格外警醒:“我已经过了十八岁生辰了,早就到了成婚年龄,更懂我自己在做什么。你我到底是何关系,你不用拿我年龄来说事。”
晏棠靠树而立,目光空空望着天上残云与寒月。
风吹夏衣薄,他没有说话。
李鱼桃轻轻晃着自己的秋千,也不着急,甚至怡然自得,很是心情舒畅——毕竟他就站在旁边,也躲不过去。
晏棠:“我是娶过妻的。”
李鱼桃心想你的妻子难道不是我吗?
晏棠:“你我之间差距太多,经历也相距甚远。我早先又与你说过,我无心情爱……”
“好了,你不要说了,”李鱼桃不快,“我不喜欢听这种话。我知道你想做不负责的负心汉。”
她说着说着,语调都有些带着哭腔了。
晏棠回头看她。
她发现他的凝望,猛地别过头看旁的地方。
李鱼桃心中却滴滴答答往下掉水,只觉难堪又丢脸。
她都被拒两次了……
这是报应吧?
天和八年,晏棠想尚公主,她不肯。永泰十年,她两次感觉良好,晏棠却都推脱。
可是明明是他亲她的,是他强迫的……
李鱼桃低着头,朝下的余光,看到郎君的袍衫衣摆,落到了自己眼皮下。
她抿唇不语。
晏棠低声:“别这样。是我不好,是我不配。一介山野草莽,怎敢肖想淑女?”
他不说还好,一说,李鱼桃鼻尖就发生发酸,眼中开始潮热。
她好面子,更加不肯抬头了,准备的一腔反驳话,也因生怕自己一开口就带出哭腔,而干脆咬唇不语。
晏棠蹲在了她面前,仰头看她。
他递出帕子给她。
李鱼桃垂着眼瞪他,不肯接他的帕子。他踟蹰一下,抬手来擦她的脸颊。
李鱼桃别开脸:“与我没关系的郎君,我是要恪守男女之防的。”
晏棠望着她。
晏棠半晌说:“这一路,除了昨夜犯错,我并未行差踏错。你忘记昨夜的事,我们回到先前的关系,不好吗?”
李鱼桃凝视他,他眸光温和,眼中完全映着她哭丧着脸的狼狈模样。他眼睛却没有躲,似乎怕他不管她,她负气跑开。
他这样蹲在她面前劝她,真是奇怪,说着不想与她有别的关系,却又好像舍不得她。
他看她的眼神,更是让李鱼桃心间生热,想到昨夜他的亲吻。
李鱼桃生出困惑,抓紧秋千绳索。
她确实不通情爱,但她读过那么多话本。
每一个话本都说,郎君对一个娘子这般呵护,不是别有目的,就是心生爱慕。
晏棠已经不需要对她别有目的了,他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李鱼桃喃喃猜测:“阿棠哥哥,你是有别的顾虑,才不想与我有更亲昵的关系吗?”
少女的嗓音因泣音而微哑,眼眶微红面容又稚嫩。
晏棠失神间,听到李鱼桃猜测:“你有苦衷,对吗?可我觉得人与人若是有情,苦苦克制,因模棱两可的猜测而错付今朝,日后想来未免可惜,徒生后悔。
“往往自己觉得‘我是为了她好’,结局却未必是为那人好。旁人不领的情,自己徒徒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晏棠凝望她。
他叹气:“我比你年长十二岁。你懂的道理,我怎会不懂?我个人之事,不愿与外人道,望你成全。我从不逼迫人,也希望旁人莫强求于我。”
李鱼桃见他如此轻声细语,如此和颜悦色,更断定他别有苦衷了。
她大急:“可是你不与我好的话,你就会错过我的许多好处啊。”
晏棠挑一下眉。
哪怕努力忍耐,他仍被她勾出了一汪笑意。
这个时候太不适合笑了,但他忍不住,笑她:“我想我什么都不会错过,你大可不必担心。”
李鱼桃灵机一动,猛然跳起。晏棠见她这么一跳,跟着心头一慌。
这秋千绳索可是断了一边的,她怎么敢这么乱跳?
果然,李鱼桃一跳之下就被甩出来,身子晃得歪歪扭扭。晏棠忙去扶她,谁知她一晃,扭腰钻入他怀中,忽然张臂抱住他。
晏棠一僵。
少女面颊绯红,一抱之下后飞快后退,隔开三步远。
晏棠心跳猛快。
黑夜中,站在秋千架边的李鱼桃背着手,眼眸黑亮,努力镇定:“如果你不是我的情郎,我就不会和你抱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