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棠一手握着他的那枚玉佩，另一手猛力打开柜盖，他的手不知道碰到了哪里，竟然有血迹。
他探头朝柜中望来，眸子冷黑，脸色苍白僵硬，在看到她安然地睡在里面，朝他眨眼，他才一怔，整个人松懈般，朝后瘫坐在地。
周围人仍在混乱：“柜子里原来有机关啊？没意思，原来这戏法是骗人的啊。”
变戏法的人也是脸色铁青：“郎君，这是何意？”
蜷缩在柜中的李鱼桃看到晏棠苍白的脸色，忽然意识到他在想什么。
她道：“这是假的啊，是戏法……”
晏棠猛然倾身，将她从柜中抱出。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呼吸滚热发抖，身子微微战栗。李鱼桃被他抱得呼吸不畅，懵然又安静，不说什么了。
晏棠将李鱼桃抱出柜子，冷着脸将一个钱袋全都扔给了变戏法的人。
李鱼桃心疼地回头，但晏棠抓着她的手，硬将她拽出人群。
仓促间，李鱼桃只来得及抓过变戏法的人扔给她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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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棠拽着李鱼桃一径走，他一个半瞎子，不停撞到人，碰到树。磕磕碰碰间，李鱼桃都为他焦心，他竟然不吭气。
李鱼桃懂事地不说话。
终于，半瞎子找到人少的地方了，到一处墙根下，李鱼桃仰头，见他脸上被撞出很多灰尘、额头还有些青，睫毛长长沾土，像燕子脏兮兮的尾巴。
李鱼桃噗嗤笑出声。
“还笑！”晏棠沉着脸，“人生地不熟，你乱跑什么？你……”
李鱼桃：“阿棠哥哥，你看不清，认路便勉强。我还乱走，你找我找得很不容易吗？”
晏棠沉着脸要继续训她，却见她从怀抱中取出一方帕子，她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了一样东西。
他真是看不太清。
晏棠有些挫败。
因为看不清，找她不容易，看她也不容易。他成为累赘……
他失神间，鼻尖一凉，一样物什架到了上面。
他眼前骤然一亮——
李鱼桃踮着脚，将琉璃镜为他戴上，仰目望着他。
万家灯火，在晏棠眼中一一亮起。
万家灯火中，美丽的女孩儿发丝贴颊，她戴好了镜片，欣赏无误后，便要后退。
晏棠禁不住握住她的手。
李鱼桃望着他。
灯火星光时远时近，正如纷杂的人声与凌乱的心事。
在重重混乱中，晏棠握着李鱼桃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目光下落，又上移，疑惑而迟疑地看着他：“我弄不懂你的意思，我想问一下——
“我们现在是情人了吗？”
第75章 鱼儿游向第二场梦16
灯火游离之下，戴上琉璃镜后，原本浑浊的天地，再次变得清晰。
最清晰的，只有李鱼桃。
当她仰头问他二人关系，他握着她的手腕、手心黏出汗渍也不舍放开，他再是做好了万千准备，看到她的明眸，大脑便空白、卡壳。
先前醒来，发现她不见了的惊恐感，腐蚀他的心魂——他还以为，她再一次消失了。
他对她有万般牵挂与无法忽视的在意，他怎么能看着她的眼睛，说出拒绝的话？
那句“不是情人”的话，便哽在晏棠喉间，转了一圈后，咽了回去。
晏棠别开目，含糊道：“回去再说。”
李鱼桃眨一下眼，在他别目时偷笑：他不敢拒绝哎。
看来“大变活人”的变戏法，还是吓到他了。
不过那个变戏法的人……
李鱼桃回头朝后望，晏棠握着她手腕的手微微用力。
李鱼桃被拽回去，撞上他微厉、却始终去不掉那抹温润感的眸色：“你真是胆大妄为，遇上一个不认识的人邀你玩耍，你就同意了？万一他是歹人，万一他是人贩子呢？你一路走得太顺，若遇到真坏人，你压根分辨不出来……”
他这么一说，李鱼桃也有些后怕。
她脸色微微发白，怯怯回头张望，对上晏棠的偷觑。
他眼中竟然又带上了一层笑意。
李鱼桃立刻仰脸，镇定道：“我才不怕，我有底气，也有准备的……”
晏棠：“你那点儿警惕心全用来对付我了，怎么不对付别人？”
李鱼桃：“谁说我全用来对付你了？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看那个变戏法的人，当然有我的缘故……但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只不停问我的问题，我也不告诉你！”
晏棠耐心：“我问你，是关心你的安危。”
李鱼桃幽幽：“你不是关心我的安危，你是为了自己好跟我姐姐交代。”
晏棠一噎：“你这样说，未免太没良心。”
可即使这样说，他仍牵着她，怕她走丢，怕她被人撞到。
甚至街头有吃食铺子吸引了李鱼桃，李鱼桃还没如何，晏棠便会先驻足，去讲价。
这个人七窍玲珑，不再是之前看不清路的半瞎子了，也不再是因找她而四处徘徊的狼狈青年。
他现在闲庭信步，唇角噙笑，好是淡然。
灯火照在他侧脸上，琉璃镜的银链子轻晃，擦得他鼻尖痣也被光映得，时隐时现。
李鱼桃咬一口他买给她的糖丸子，慢吞吞：“我找那个变戏法的人，是觉得他眼熟，但我想不起来他哪里眼熟。我即使今日不盯着他，明日还是要找这个人弄清楚的。”
李鱼桃：“鄢陵也是要给汴京献祥瑞的。宋州知州被祥瑞弄得一惊一乍，鄢陵这边我却还没看出民间有异，更不知这位县令因何胸有成竹，还有空指点自己的同僚。这让我很在意。我们在民间打探打探，看这个县令要献什么祥瑞。”
晏棠一顿。
他垂目思考，竟驻足停步：“我也觉得那人有些眼熟。”
李鱼桃登时惊住。
她这种记性不好的人，想不出来很正常；晏棠的记性这么好，也会“只是眼熟”？
啊不对，晏棠记忆是有问题的，起码忘了她。
晏棠思考时，发现李鱼桃不走了，他回头等她。
少女眼波渺然，忽然问：“阿棠哥哥，从一个过目不忘的人，变成一个记性很差的人，是什么感觉呢？”
夜火被风吹来，落在二人中间，隔开一段迷雾般的距离。
迷雾与重火照着李鱼桃，晏棠不能不为之心悸。
记忆……不过是山林迷路的感觉罢了。
他手持罗盘走荒野，崇山峻岭河妖水怪，林生瘴毒山占古阵，皆百般拦路。山水迂回荒腔走板，但只消罗盘在手，他总有一日会走出。
但他不想和李鱼桃说那些。
他只问她：“还想吃什么？”
李鱼桃睫毛颤一下，望着他的眼睛，同样答非所问：“等我以后管姐姐要钱，给你左眼也配一只琉璃镜。”
晏棠温和：“那倒不必。我不想世人全然知晓我的弱点。”
二人隔着袖子手臂相挨，微微战栗，都有一瞬无言。
过一会儿，晏棠才牵着她，继续走路。
晏棠：“我们明日一起去试试那个变戏法的人。”
李鱼桃收回自己的心乱如麻，再咬一口丸子，嘀咕：“你眼睛不便，嗅觉不敏，味觉失灵，耳朵也开始不好了……你就应该和一个女郎相亲相爱，女郎才会照顾你呀。”
晏棠默一下，轻声：“情爱、婚姻，都不是为了照看谁而存在的。若不发自内心，倒情愿没有。”
李鱼桃诧异看他一眼，心中生出些短暂怅然。
她意外他会这样想，只因她的前姐夫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世人都说韦樾对情爱的态度过于天真，不像一个世家子弟应有的态度。
但李鱼桃想，那才是世家长公子会有的天真。
因为什么都唾手可得，什么都不放在眼中，韦樾在情爱上受挫，才难以接受。
那么晏棠呢？
晏棠又为什么也会这样呢？
李鱼桃思量间，忽然拽了晏棠的手一下：“不走这边，你走错路了。”
晏棠怔一下：“没错啊。”
李鱼桃抱着包袱，非常随意地扔出一炸雷：“我白日时已经去客栈退了房，把钱都要回来了。我们明明有别的、更好的地方住，为什么要住那么破的客栈喂老鼠？
“那个‘长日苑’，我白日时走了不少，才只走了一半，可见园子足够大。那应该是你的私宅吧？”
晏棠停下脚步。
夜风徐徐，他眸子染了一重淡淡烟火，垂目看她，神色有些怔忡，又有些怪异。
晏棠轻声：“你想……住‘长日苑’？”
李鱼桃：“我一路已经花了你很多钱了，就算我姐姐会给你钱，让你管我吃住，我也会不好意思。我又弄坏了你的琉璃镜，我更应该懂事一些。私宅不要钱，打扫打扫，环境应该也不错。
“当然，你若是有什么不方便的，自然可以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