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哪个理由,都起码证明,汴京暗流涌动,有人在做一场精密的谋算。
晏棠:“鱼娘,你和我一起走吧。我们一起悄悄离开,前往陇右。”
清晨晨曦中的少女,因为“宁国公主身死”的消息,而眼睛红肿、瘦削很多。她的颊上几乎没有肉了,一双杏眼更加大了。
这双明亮清透的眼睛,有一日,也会如李簪春那般,如同染雾,愁绪满怀。
在“宁国公主身死”的消息传来后,在少帝亲政后,无忧无虑的昭宁公主,一夜间长大很多。
她摇了摇头,轻声:“如果战报出错了,那就是有人不想我姐姐回来。如果我查错了,那就是有人想通过诱导我,来对付皇室……皇室嫡系只有我们姐弟三人,如果我与你一起离开,旭奴怎么办?”
她鼻尖发红:“我是姐姐,我要保护旭奴。如果姐姐真的死了,我不能让旭奴再被害死。”
她在晨曦中拥抱晏棠,与晏棠告别:“阿棠哥哥,你要尽力带回阿染,带回姐姐。
“你走后,我就搬回汴京皇宫,去陪旭奴。我等着你回家——”
晏棠拉住她:“那你不回家了吗?你什么时候回家?”
怀中的小娘子嬉笑:“你回家的时候,我就会回家呀。”
他离开的时候,李鱼桃连十九岁生辰都没过。
他回来的时候,李鱼桃当着百官面,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那一刹那,晏棠浑身血液僵住,大脑空白。
李簪春声嘶力竭的“鱼娘”变得格外遥远,晏棠像是魂魄出窍,他漂游在九天之外,只是迷惘。
世人说昭宁公主因受百官与少帝猜忌,帮宁国公主传递情报,不得不跳楼,自证清白。
李簪春深恨李叙河,要攻破汴京,讨个说法。
所有人忙着为李簪春和李叙河的对峙而分庭的时候,晏棠没有功夫想别的。他不管鱼娘因何而死,他只要她活过来。
她活着,他才有心思管别的;她不在了,他的心里便只剩下“她应该活着”这一个念头。
人在巨大悲痛到来的时候,往往在最开始感觉不到痛。
晏棠的冷静,让李簪春愤然,也让孟疏意困惑。
晏棠忙着去搞鬼鬼神神的东西,他们才开始觉得他不正常了。
他们阻拦他,已经来不及了——
晏棠被一些人找到,开始与盘瓠大神做交易。
晏棠开始琢磨巫术、蛊术,翻阅书籍,拜访寺庙、道观。
他用一种散尽家财的方式,到处求仙问道,寻找复活之路。
与盘瓠大神交易开始的时候,晏棠并不知道盘瓠大神是真是假,自己到底会付出什么代价。
所以,他在同时,会找其他的鬼神——比如宋州城隍庙的神。
他等了好久等不到她复活,便思考着,如果李鱼桃复活了,就不应该只有十八岁了。
她应该长大。
他抱着李鱼桃的尸体同吃同住,看尸体开始腐烂,开始恍悟,复活必须有肉身。
他想各种办法,来保存尸身。
孟疏意和李簪春都觉得他疯了。
李簪春都从巨大的悲痛中清醒过来,思量接下来他们该怎么办。然而晏棠仍抱着她妹妹,往尸身上加各种奇怪的药水。
李簪春无法面对妹夫的扭曲,也不能忍受妹妹死后被人亵渎。
她在孟疏意的帮助下,骗走晏棠,解救出李鱼桃的尸体,快速将妹妹下葬。
晏棠发现自己得不回李鱼桃的尸体的时候,并不与人生气。他没有生气的时间,他开始焦虑没有肉身,妻子该怎么复活。
是借尸还魂,还是魂魄凝身?
晏棠开始有了新的研究方向,诡异得,让李簪春觉得他废了,不能再帮自己了。
在这个时候,晏棠开始幻想李鱼桃如果回来,会是什么样子。
是会长大,还是一如十八岁?
他私心希望她可以长大。
长大代表正常,代表会活过来;如果与十八岁一模一样,很大可能是假象。
只有鬼、神才能青春永驻,晏棠希望李鱼桃是人。
她最平凡,最普通,如世间每一个小娘子一样,有寻常得最乏味的人生……才最安全。
晏棠的画工是最了不起的。
他画了很多长大后的李鱼桃应有的模样画像,送去各地神龛前。
晏棠拿钱财或者拿情分,要各地庙宇道观祭拜神女,保李鱼桃复活。
宋州的孙掌柜为难至极的时候,小心翼翼试探恩公是否脑有疾的时候,晏棠传去消息,说不用忙活了,他的事已经解决了。
晏棠的事已经解决了——
因为某一日清晨醒来,他发现自己的视力开始模糊。
视力在一日日毫无缘由地衰退,无法恢复。
晏棠又在某一日清晨,发现忘记了前一天的事情。
晏棠思忖,他与盘瓠大神的交易,是唯一真实的交换。
来找他做交易的人,带着一个老巫女。
老巫女只会问神,并不知道晏棠要付出的代价具体是什么。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神的交易是公平的。要得到什么,便要付出什么。
晏棠不恐惧,并为之欣然,期待。
也许与神交易的过程很漫长,但他一向耐心好。
唯一麻烦的,是晏棠的记忆衰退越来越严重。
到某一日醒来,晏棠几乎忘记自己已经成亲,要靠仆从提醒才想起来。
他从这一日开始真正做准备,计划未来。
他冷静地回到李簪春身边,重新帮李簪春出谋划策,建议李簪春去南方,重整势力,继续他们的改革——
天和九年夏七月,晏棠遣散所有仆从。
如往日一样,晏棠在园中走巡一遍、剪好草木。之后,他安静地关上了“长日苑”的大门。
前路泥泞不可窥探,却是他唯一要走的路。
春夏花开,满园芳菲。年轻的晏棠最后望一眼这处院落。
楼阁假山落在他眼中,化为烟云,宛若叹息,沉入深水郁林中——
“鱼娘,我走了。
“我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
“你等我回家。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带你一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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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十年的皓月,落在悬窗上。
整整一壶酒变空,骨碌碌滚在地上,被月光照出斑驳的光。
晏棠低头看酒壶的影子,幽微中,他发现自己的影子又一次不见了。
他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只顾望着影子本应存在的空白地面。
他眼睛还在落泪,但他朝窗口的明月笑着说:“我没有骗你,对不对?
“我真的带你一同回家了。
“鱼娘……”
清风皓月,天地空寂,空落落的寝舍,只有他一人靠墙而坐。
他的笑与泪,便都难堪几分。
可再难堪,也要走下去。
晏棠望着空渺的窗口,沉默半晌,说:“愿我鱼娘,良宵如此。
祝我鱼娘,长生长乐。”
他慢慢地摸着墙,浑浑噩噩地站起。
他意识被酒弄得混乱,走路也轻飘飘,但晏棠记得自己不能待在这里。
青年朝虚空笑着说:“我不会再来了。
“我要去找你了……不然……天亮时不见我,你也会着急的吧。”
他扶着竹杖,磕磕绊绊,寻找出路。
视野模糊与酒液醉人同时到来,他走出一步,摔跌靠墙,捂住头吃痛。
他晃了晃头,想让思绪清醒些,却头更晕了,脑子更乱了。
晏棠头枕着墙壁,淡漠地等着这种晕眩感缓解,他听到窗口传来一声唤:“阿棠哥哥?”
是幻觉。
他这一夜的幻觉幻听格外多,但每一次幻觉到来的时候,晏棠都会回应。
他便朝窗口看——
窗棂台上,晏棠专注看了半天,才在昏沉中,模糊看到一个头发蓬乱的二九芳龄小娘子,趴在那里。
她吃惊:“这里怎么会有卡槽?我的裙带被勾住了!”
她的衿带扎进窗下卡槽中,上下不得,进退困难。
她很活泼,喜欢跑跑跳跳;但不会武,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被卡住。
寝舍窗子有做一些机关设计,有很多类型的卡槽,放置晏棠做的各类工具。
昔日,李鱼桃经常在玩耍时,粗心大意地被卡槽勾住衣带、发带、袖摆,然后便求他帮忙。
晏棠微微噙笑,在半明半暗的视野凝望着窗子方向。
她似乎知道他会笑,朝他瞪来:“我敲门了,你怎么不开门?我还以为这里没人——你还不快帮帮我!”
晏棠恍惚。
幻觉好真实。
幻觉朝他喋喋不休地抱怨。
她的每一次说话,他都是应的。
晏棠轻轻应了一声,朝窗口挪去。
他挪得很慢,又因醉酒而脚步趔趄,周身酒气郁郁,窗口的幻影好像发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