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鱼桃指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客栈,说:“今夜可以睡这里。”
不等晏棠拒绝,她“咚咚咚”进去跟人看房,回来后又将条件比较好的那个房间,让给晏棠睡。
虽然她的屋子四周墙角全是蜘蛛网,屋子一股霉味,窗户漏风,桌角缺一脚……但是,这样的房间,一晚上只要十文钱。
十文钱住客栈!
相当于不要钱!
晏棠心想我是让你生了什么误会,才让你觉得连一间普通客栈都不应该睡?
无论他如何说,李鱼桃坚称自己喜欢这样的客栈,她就要住。
晏棠到了鄢陵后,精神更差,更不想多生口舌,便随意她了。
他只尽力帮她打扫屋子,让这个房间看着亮堂一些。
入夜后,晏棠还要再劝,但李鱼桃已经坐在床上,一脸肃然,拒绝沟通。
她乖巧得真让人心怜。
晏棠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额头:“跟着我,委屈你了。”
她眨巴眼睛看他,因他的碰触额头,而心间一赧。
不等她心间生出更多起伏情绪,晏棠就扶着他那根拐杖,帮她放下窗纱,点了艾草,吹灭灯烛,礼貌告退。
李鱼桃:“……”
她只好洗漱入睡。
她的睡眠一向好。
床板“吱呀”声过于响亮,隔壁客房能听到别的客人打呼噜声。李鱼桃都不想碰被褥,好在这样的七月时节,不盖被褥也不冷。
李鱼桃闭上眼,脑海中时而浮现的,都是晏棠的身影。
她想得既迷惘又怨怼,昏昏沉沉间,几乎要这么睡着了。半夜中,忽然从哪个角落里,响起一声老鼠吱吱叫声。
心神一凛,李鱼桃忍着被吓得跳起的情绪,拍胸口:不怕!我颇能吃苦!
但是,晏棠会不会被老鼠吓到呢?
要是有老鼠跳上床,就晏棠那看不清的眼力,他真要遭罪了。
堂堂晏大当家,因没有武力,会脸色苍白、木然无语,僵坐床头……
李鱼桃嘟囔:“这时候就需要美人救英雄啦。”
她窃笑后,迅疾穿衣下床,胡乱挽一把发。
李鱼桃几乎是跳着,抓起晏棠给自己做的小檀弓,推门转路去隔壁。
敲门时,李鱼桃好虚弱:“阿棠哥哥,你睡着了吗?我屋子里有老鼠……”
她歪着脑袋靠着门,开始掰手指头举例,这客栈条件有多差。
晏棠但凡有点良心,都不应该在三更半夜,放一个小娘子在门外瑟瑟发抖。
李鱼桃语气兴奋、自信满满地演了很久,门中一点动静也没有。
李鱼桃一怔:难道我还不够柔弱可怜?
或者是晏棠终于决定恪守男女之防,不和她扯上一点关系?
她这么美!他眼睛瞎了么!
李鱼桃怒而推门:“晏棠——”
一阵尘土呛得少年公主咳嗽,冷情寒月照地,原来这间屋子,没有主人。
--
寒月当空,薄云绕匝。
晏棠走在鄢陵的街巷中。
他一手扶着那根竹杖探路,一手提着一壶酒。
有时步伐趔趄些,晏棠被路人骂两句“瞎子不要走夜路”。大部分时候,他都因熟悉路径,而步伐稳健。
他记忆中的街巷、院落轮廓,在走过重重迷雾后,离他越来越近。
他像是走入一座荒草园,在遍地衰草中,推开一扇扇过去的门——
五更天中,万籁俱寂,晏棠找到了自己想找的地方。
他目光黯黯,但他知道院门上面,应当有一个牌匾,上书“长日苑”。
天和八年的冬日,他与昭宁公主婚后,住在鄢陵的“长日苑”中。
--
同样的时间,李鱼桃提着灯笼,询问客栈老板:“与我同行的郎君出门了吗?”
客栈老板指路后,李鱼桃提着灯笼,走在鄢陵长街上。
她一个个人问过去,在黑夜中徘徊寻找:“晏棠?晏棠,你去哪里了?”
“阿棠哥哥,阿棠哥哥——”
--
晏棠推开“吱呀”木门,推开刹那,满园荒草被风吹开。
他满面尘霜,遍身苍冷,好像看到她站在湖泊后,走在棠树下,如同与他玩捉迷藏:“你怎么从来不回家?”
晏棠站在黑暗中,月明被云拢,衣袍随风飞。
满园荒草与花香朝他扑面涌来,他在刹那间泪滴悬睫,势如雨下——
少女声音含笑:“阿棠哥哥,阿棠哥哥——”
作者有话说:
为我们小花和小鱼发一百红包~
小花回到旧日院落时,我不争气掉了两滴泪
第73章 鱼儿游向第二场梦14
鄢陵的“长日苑”,是晏棠的私宅。
天和九年后,此地仆从散尽,主人分离,此园便彻底荒废了。
永泰十年七月廿日夜,晏棠手持竹杖,提着壶酒,推开了这扇封闭十年的院门。
这座荒园沉寂的时间太久,对他来说已十分陌生。何况他如今目力不明,眼前只看得到深深浅浅的白雾、绿荫,应当更不熟悉此园了。
可一步步深入,晏棠又能找到些昔日的影子。
他的嗅觉微弱,却在转角时,闻到若有若无的睡莲香。湖中那潭花十年无人打理,竟还好好活着。
还有些草木的味道、屋廊下尘土的气息。
走过木檐,晏棠听到檐角风铃铎铎脆响。
他仰头寻找风铃时,又撞上了一架秋千——秋千被他一撞,便散架了。
晏棠伸手去扶绳索时,耳畔仿若听得到昔日少女的欢笑声。
他听得到她撒娇:“我不喜欢这种简单的玩具,这种玩具我在宫中也有。我夫君是天下最厉害的机巧大师,他不能给我做点有意思的玩具吗?”
晏棠脚踩到了一生锈的卡槽,他被绊得差点将手中酒壶洒出。
他蹲在地上抚摸卡槽的时候,袖摆沉入湖水,水下休憩多年的转轮,竟在这一瞬间,生涩、迟缓地转了两下,便再一次卡住。
晏棠听到微弱的水流拨动声。
这下面藏着一整个生机勃勃的“百戏”……“百戏”被水流驱动,又在轮齿卡住的时候,化为死物。
它们本就是死物。
若家中无人,主人无返,所有的机关、游戏、花木,全都没有意义。
晏棠的袖摆沉甸甸地坠入水中,泪水凝在他眼睫上。
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控制不住自己对往日的追忆之情。
这种情愫庞大浩瀚,当他深入“长日苑”时,如潮水般淹没他。
晏棠几乎是逃命般,趔趔趄趄地躲开湖泊、逃离花木。
“吱呀——”
晏棠推开了寝舍的门。
他步步深入,眼前幻觉、耳畔幻听,便比方才在园中时感受得更多。
这种情绪让他痛苦,但在这里,又如罂粟般,让他无法摒弃,戒断不能。
晏棠本想好好打扫一下这间寝舍,却根本做不到。
他只草草打开一扇朝着外头湖泊的木窗,扫了扫寸步间的尘土,便靠墙而坐,面朝木窗与窗外月。
他打开了自己提了一路的酒壶,仰颈而饮。
只饮一口,便不知是酒烈,还是尘土太重,他被呛得咳嗽。
他是不爱饮酒的。
孟疏意喜欢借酒消愁,麻痹自我,在酒中获得短暂快乐。
晏棠不喜欢那种混沌的感觉,他要清醒地掌控一切。若不清醒,便不沉沦。
除了公务需要,晏棠私下不饮酒。
而今夜开了这壶酒,烈酒浇喉,晏棠思绪飘忽,眼睛被酒呛出更多的泪珠来。
他有些明白孟疏意爱酒的缘故了。
晏棠仍入神地仰望着那扇木窗,仍是饮酒:“鱼娘,我没有食言。
“我回家了——”
--
一口口酒,乱于往事。往事流转,游荡回天和九年初。
“长日苑”属于新婚的晏棠与李鱼桃。
李鱼桃十分喜爱这里:这是她努力脱离姐姐、弟弟掌控的第一步,她居然可以不住在汴京,而是争取住到了京畿。
有了鄢陵的第一步,她日后便有可能借着晏棠公务的原因,与他一道离京。
离开个几次,姐姐弟弟习惯了,就不会再困着她了。
那样的时光快活,却很短暂。
天和九年入春没几日,公主死在陇右、少帝亲政的消息,笼罩在汴京。
有一日清晨,李鱼桃找到晏棠,与他说:“阿棠哥哥,你必须悄悄出京一趟,去陇右。
“朝臣们弄错了,我调查出来了,姐姐可能只是被困住了……姐姐与阿染,有可能活着的。”
这些事,晏棠是从不质疑的。
即使李鱼桃没有查出这个消息,晏棠也要离京一趟——晏染深陷陇右,战报只说公主死,不提晏染。
晏棠怎么可能不管自己弟弟?
晏棠已经打算离京了,但正因为李鱼桃告诉他的这个新情报,他反而犹疑了:战报出错了?还是有人在误导李鱼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