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触碰少帝忌讳,不要给少帝杀人的机会。
很多时候,韦樾都想一走了之,一死了之。
他遍身霜尘,满心疲累,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撑着这个局面,自己到底还在等些什么。
可是……李叙河不能死吧。
但是……李叙河这次,又要做什么呢?
韦樾这样遥遥想着往事,车前侍卫们提醒了两声,撞车的卫明再三请罪,韦樾才回神。
韦樾缓声:“无事。你不要再提关于‘鱼娘’的任何事。已死的人,不要拿来惊扰圣心。”
卫明低头称是。
马车辚辚,韦家的车马继续入宫。
星月光暗,中天云厚。
卫明回头眺望车马,只觉车两旁所挂灯笼,黯淡至极。
他心中不自觉地浮起一个荒诞的念头:韦家要败了……
韦家家主在有意地,让韦家走入衰败中……
但只这样一想,他又赶紧打消这个念头:怎么可能呢?也许只是相郎君在朝政上更为活跃,韦相公安静得多,他才有这种错觉吧。
他迟疑一下,牵马回家。
他原本还想拿“疑似昭宁公主”的事去请教一下相郎君,如今看来不必了。相郎君日理万机,虽平易近人,但估计不会搭理他这样的小人物。
他还是赶紧回家抱老婆孩子吧。
这般一想,卫明又恍惚一下:韦家一直没有新的家主夫人。
相郎君没有成亲。
皇帝后宫虚空。
大周朝堂之上,最位高权重的几个人,还真是微妙的,混乱又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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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过后,汴京仍沉浸在“祥瑞”的惶惑情绪中,宋州这边,李鱼桃一行人则停歇了几日。
一是晏棠要把身边的弟兄们打发干净,改头换面,分批入汴,先行去打探消息。
某一日清晨,李鱼桃发现,连孟疏意都带着槐也,先行入汴了。
二则,是晏棠的琉璃镜丢了。
此年代,琉璃可不便宜。晏棠虽然手工厉害,但他没有器材。为了买琉璃,他们在宋州耽误许久。
三则,李鱼桃有心想见一见宋州知州。
她还是觉得,这个面貌与她相似的神女娃娃一旦送到汴京,可能不是“祥瑞”,而是遭祸。
如果她是被旭奴害死的,旭奴心里厌她、惧她、畏她,旭奴会愿意看到自己害死的姐姐的泥娃娃吗?
如果她是被别人害死、而天下传说她被旭奴害死、已传了十年,旭奴会想看到与他姐姐容貌相似的泥娃娃吗?
那个鄢陵县令也真是的,怎么给自己的官场好友出这种主意?
然而,李鱼桃在宋州徘徊数日,她利用一些事宜向知州提醒,得知的消息都称:知州狗急跳墙,实在找不到别的祥瑞,为了不送死,知州完全信任自己的老友。
李鱼桃便没了法子。
这期间,李鱼桃悄悄用晏棠的机关鸟给姐姐那边送消息——毕竟进了中原,他们都要小心翼翼,这可能是联系姐姐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晏染洋洋洒洒,写了很长的信。
李鱼桃读信读得目瞪口呆,因她姐姐,竟然给晏染安排了那么多活计。
如果是她,她必然是要大吵大闹的;然而晏染这个傻子,居然很高兴。
李鱼桃不禁掩卷唏嘘:可见兄弟姐妹之间的管束,得找到合适的对象。
“鱼娘。”门口敲门声响三下后,趴在床上读信的李鱼桃扭头,看到晏棠立在门外。
他的琉璃镜还没回来,此时一双眼即使睁着,也渺然空茫。
郎君手持一拐杖。
此时的他青衫白带,身量舒展,站在门口,这幅衣衫落拓的模样,颇有雅意。
李鱼桃觉得怪怪的。
七夕夜“神女”出现后,李鱼桃本觉得她与晏棠的关系应该亲密些,事实上却是远离了些。
晏棠好像变得很忙,都不如何教她功课了。
她有时候不死心去找他,他也是三言两语回答完,便重新沉浸在他自己的事情里。
李鱼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他与她这样疏离。然而这似乎也不是完全的疏离。
他只是不主动找她,不对她笑,不柔声细语地哄她。
他将分寸拿捏得太好,维持着一个不冷不热的礼貌态度,可是、可是——李鱼桃愤愤不平,她与晏棠之前,并不是这样啊。
有些东西在变化,她却找不出来。
在这个时候,晏棠主动来敲门,便十分惊奇了。
丢了琉璃镜的晏棠,立在日光下的走廊中,清薄如烟,玉质琳琅,格外让人心软。
李鱼桃愧疚之下丢下床上信件,跳下床去扶门外的他:“阿棠哥哥,怎么了?”
“不要叫我‘阿棠哥哥’,”晏棠温和,“我只是来问你一件事。”
李鱼桃不理会他的称谓纠正,目光幽怨:他都不说“不要趴在床上写字”了。
他不关心她了……
啊,也许是他没看到。
李鱼桃胡思乱想中,听到晏棠温声:“我打算明日便重新上路,你有路线要求吗?”
李鱼桃:我竟然可以提要求吗!
她脱口而出:“可以从鄢陵方向入京吗?我听说,鄢陵是天下花都,连街上乞丐都能说出一堆种花经验来。我想走一走鄢陵……”
晏棠睫毛轻轻地闪了一下,垂目“看”她。
他眼中光仍是濛濛的,浮萍一样。
她以为他不愿意,绞尽脑汁找理由:“那个知州的事,我觉得有必要认识认识鄢陵县令呢。鄢陵是京畿之地,如果祥瑞出错,他肯定先被斩。如果能救,还是救吧?
“再说,你好多年不入汴京,对汴京情况也不了解。孟郎君他们打探的同时,我们也可以在鄢陵打探啊。
“还有,从鄢陵去汴京,走得快些,只要两日就能到!”
晏棠说:“好。”
李鱼桃欢喜,但还不等她露个笑容感谢,他扶着他那根竹杖,转身便走了。
李鱼桃莫名其妙,但转眼陷入要去“鄢陵”的欢喜中,不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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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仍是坐船去鄢陵的。
这一次,身边没有万民寨的弟兄们,晏棠与她扮作寻常兄妹,搭了别人的船去鄢陵。
绿水清波,小船摇晃。
李鱼桃拿出地舆图,琢磨鄢陵有趣好玩的地方:“我可想走遍天下了,但我连汴京的京畿都没去过,啊,我连汴京的城门都没出过……早听过鄢陵的大名,却无缘得见。”
她问晏棠:“如果我成亲了,就想办法和驸马去鄢陵玩……哎,你肯定也不记得。”
她悄悄扭头,见他眉目温情,只为礼貌。
他的琉璃镜还没有做好,为了不露破绽,船只之上,李鱼桃便与他挨坐。
苍水渺茫,李鱼桃抬头看他的侧脸,发呆时,他忽然低头:“你记得,很多关于你我的旧事吗?”
“啊?”李鱼桃目光闪烁,“没、没有吧?我们有过去?我和你也没什么关系啊。”
晏棠即使看不清,也因她的磕绊,而在脑海浮现出她俏丽又嘴硬的模样。
真是可爱。
他微微笑了笑。
眼睫沾上河流水汽,江风阵阵,他的视野更加模糊了。
他们要去鄢陵,离汴京越来越近,离他们的过去就越来越近。
七夕的“神女娃娃”,让晏棠意识到,他在自己早已安排好的计划中,按部就班,离自己的结局越来越近。
他的过去已经结束了。
李鱼桃的未来还没开始。
随着她一次次改变时光,晏棠想,每一次修正后,属于他的部分就会少一些——孟疏意试探醒来的鱼娘那次,鱼娘问起二人的婚姻时间,悄声说过“改变了”。
那时候,晏棠就站在门外聆听。
会不会有一日,盘瓠大神与晏棠的交易真正完成,李鱼桃真正改变一切,而属于晏棠的部分,则全然抹除呢?
到那个时候,她会再也不知晓他的存在,再也不认识“晏棠”吗?
她会叫旁的人“哥哥”,会与旁的人成亲,会有与现在完全不同的未来……他就这样看着她,目送她吗?
“阿棠哥哥,下船了!”李鱼桃抓住晏棠的手臂,快乐的声音离他很近,“你慢点哦,抓着我,别让人发现你看不清。”
晏棠:“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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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鱼桃认为自己总体上,算一个懂事的公主。
晏棠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心不在焉。她观察几日,觉得可能是他的琉璃镜丢了、他看不清的缘故。
他从来不说她,但琉璃价值不匪,晏棠当这么多年山匪,一路管她的吃穿用度,身上能有多少闲钱呢?
她现在,甚至不敢夸海口,说“日后还你钱”这样的话——她又不属于这个时空,哪有什么日后呢?
所以,李鱼桃发誓,她一定要体谅他一些。
体谅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