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板大喊:“恩公,死而复生,是绝不可能的事!”
晏棠回头看他,幽夜暴雨中,他的眼睛温静,至诡谲:“不,一定可以。你们只是没见过,才说不可能……诸天万象,过去未来,一定有那么一种可能,我可以找到……”
雨水在郎君的眼中流着血色。
在孙老板眼中,真是可惜。
天和八年时出京的晏郎君,风雅多才,皎如霜辉。
天和九年,或者说永泰元年的晏棠,依然温如玉粹,却状若妖鬼。
晏棠趔趔趄趄地在雨中行走,他没时间和孙老板说更多的,他要找更多的神,找更多的可能。
他曾来过宋州,宋州说自己的城隍庙最灵验。
他不求李鱼桃青春永驻,他求她长生长乐。
他不求神明将她许他,他自己会求娶到她。
时隔一年,为何短短一年的愿望都不能实现?这样简单的愿望都不能实现,如何能叫凡人拜求?
也许孙老板觉得他癫狂,孟疏意觉得他发疯,可晏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未至白头时,翰林鸟独栖。
人到穷苦时,方知信鬼神。
他遍求天地,上九天下黄泉,只在万千可能中,求一种可能。
所以——
随便哪一个神,只要将李鱼桃带回来,他愿意付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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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七夕日短,月上中天。
汴京入宫的御道间,一心不在焉的骑士,御马间撞上一辆马车。
车夫当即呵斥,骑士看到马车外的悬灯与标记,认出此车所属,当即慌然下马而拜。
车帘被风吹得轻晃,车中无声。
骑士硬着头皮寒暄:“韦相是才回京的吗?下官本是想进宫面圣,又觉不妥,便想去拜见相郎君……若知韦相回京,下官自然会先登门请教。”
车中仍然无声。
一个侍从的声音替自己主人喝道:“你一个皇城司的小官,有什么大事,要值得面圣、请教相公?官家允你面圣,可不是让你为一些阿猫阿狗的小事乱打扰的。”
骑士忙道:“下官不是乱打扰、而是、而是……”
他挣扎许久,还是咬牙说道:“下官奉命,将‘征祥瑞’的告示传送各州。下官在一个镇上,好像看到昭宁公主了……但之后找时,又没找到……下官觉得这件事,也许应该上报……”
“昭宁公主早就死了!”侍卫惶然又大怒,“你竟拿这种事乱说,若惊扰到官家,是不是又要求我们郎君为你求情?”
骑士也露出悔色,因深知如今的少帝脾性。
可是、可是……
“卫明,你是鱼娘曾亲自从皇城司招募的卫士。作为她的旧部,我知你忠心,但是,”车中终于响起郎君清淡的声音,“天和八年,那已经是很久很久的过去了。”
名唤“卫明”的骑士低着头,想到公主的跳楼而亡,便双目含泪,只顾低头压抑。
他为掩饰情绪,顾左右而言他:“七夕时节,韦相也过节啊……”
周遭再一静。
连侍卫都无语,着急地朝他使眼色。
车中郎君静声:“宁国殿下吗?那也是很久很久的过去了。”
卫士悄然抬头,看到风吹起一角,帘子哗哗,露出车中郎君被掩在半黑天光中的面容——
车中撑额闭目的郎君,松腰玉瘦,泉眼冰寒。夜风吹拂华衣,望之只觉清寒刺骨,一片冷寂。
乃是汴京第一大世家如今的家主,韦樾。
第72章 鱼儿游向第二场梦13
七夕夜深,御街冷清,却有隔着汴河的民野欢笑声,断续传来。
汴河水澈,照透人心,一如古今。
韦樾坐在进宫的华车中,听着这个冲撞车马的骑士提及“天和八年”的往事,心中也少有地浮起些涟漪。
那些涟漪太浅了,落在汴河中,早已碾为浪末——
“韦樾,你不如杀了我!不如杀了我——”女泣如啼血,被隔到了城墙外。
“姐夫,不要这样、不要……”少年公主被逼到绝境,只有从城楼跳下,才能让诸方满意。
“韦郁之,自今日起为相,与朕共治河山,”少年天子面容冷肃,在垂眼时,唇角渗出一丝冷笑,“谁也不要后悔。”
后悔……
时至今日,韦樾想,扶持少帝亲政的臣子们,应当都后悔了吧。
李叙河不可控。
李簪春请了多少名师、花了多少年,教出来这么一个弟弟。
臣子们以为只要成为少帝拥趸,就可享“从龙之功”。却不想李叙河天生帝王,睥睨臣子。
天和八年,李簪春针对朝政的改革由外而内,轰轰烈烈。
文火慢煮之下,连韦家都有些承受不了了。
韦家家主多次去郊区荒园,请韦樾重回韦家,帮他们出谋划策,保住韦家。
韦家家主已是六旬老人,跪在这位长公子脚边,泣泪如血:“昔日宁国公主与你和离,是她弃你!是我向少帝让利,让少帝不追究你投毒之事!你效忠的‘君’早已弃你,是你不想要的家族在保你!
“韦家已致存亡之危,郁之、郁之,你仍不肯回去吗?
“你要守着你那早已死去的情爱,看着韦家被公主和晏时芳拆毁吗?你的父母兄弟,叔伯姐妹,对你来说,全然不重要吗?
“你姓韦啊!郁之,你是我韦家的长公子啊!”
六旬老人哭泣若六岁幼童,悲痛至极时只剩嚎啕。
但那时,韦樾仍没有答应下来。
他与韦家理念不同,可他效忠之人早已弃他。他的抱负早已无望,他不知自己回去做什么。
直到家人一个个死去,来庄园看他的人与他的关系越来越远。到最后,连韦家家主都被流放了。
李簪春的改革,对朝廷来说,动摇基底。
她本可徐徐图之,但因韦樾投毒之故,她深感自己与弟弟的权势撞击会越来越剧烈,手段便不如之前那么温和。
她身边又有晏时芳那样的小人。
不能五鼎食,便求五鼎烹。
在那种小人的蛊惑之下,满朝皆哀。多亏有北狄作乱,李簪春出京镇压。
只要她离开,想再回来,便不容易了。
朝臣们会策划政变,会说李簪春死在陇右,会在危急关头之下扶李叙河亲政。在那种情况下,李叙河只有亲政才能稳住朝局。
韦樾想,只要李簪春不回来,朝局就不会坏下去。
他会想办法绊住李簪春,让李簪春认输。
但陇右那边他派去的人手不知出了什么错,竟然没有拦住李簪春,让李簪春回京了。
一个是已经亲政的皇帝,一个是被朝廷说“战死”的镇国公主,隔河对峙,战火欲起。
汴京中枢是迫不及待拥护李叙河的。
韦樾并没有做什么,他只需沉默、旁观。
能在朝中做官的臣子们,庸者多,慧者也多。
一些诱导性的信件、一些恰到好处的争执……
只要李鱼桃死,大周局势便能定下。李叙河与李簪春再没有修复关系的可能,汴京官场才能稳下,满朝士绅势力才能保全。
尘埃落定之时,已到天和九年的春三月。
春三月,一场春日雪,李鱼桃跳城而亡。
那一年,中原兵马错过杀死公主的最好机会,被公主用岭南关道阻路,李簪春就此在邕州驻扎,重建她自己的势力;同时,李叙河亲政,满朝眼见这位皇帝刚掌权,便一口气封了一群官,并废除了李簪春的所有改革。
天和八年的改革成为一张废纸。
那是李叙河暴政的开始。
比起李簪春的心软性柔,李叙河更为忍耐,更懂蛰伏,更难以揣测。
韦樾想,李叙河可能恨自己的臣子。
如果一个皇帝恨自己的子民,这个国家,会走向什么未来呢?
韦樾安静地看着。
这些年,他和李叙河的关系,分外微妙。
他游离于朝臣间,既勉力保住士绅的面子,又去保李叙河的平安。
他重组皇城司,建议少帝将皇城司收为帝王私兵,刺探情报,只听令皇帝一人。
这道奏折送上去的时候,满朝皆静,李叙河看韦樾的眼神,也颇古怪。
古怪便古怪吧。
韦樾很累了。
朝中有两位相公,一者是他,一者是李叙河亲自扶起的相微。
韦樾很少插足政务,更多是为李叙河收拾残局,安抚群臣;比起韦樾,相微的口碑,则是“奸相”“走狗”。
无论是什么,韦樾眼睁睁看着,李叙河亲政的十年,将满朝文武折磨得战战兢兢、卑躬屈膝。
而今,“送祥瑞”这个圣旨一下,韦樾便知道,李叙河又要开杀戒了。
韦樾此次出京,便是去提醒一些官员。
祥瑞之事在邸报上不会明写,韦樾只能亲自提醒他们,任何一个祥瑞,都不要和“李簪春”“李鱼桃”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