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鱼桃默默回头。
被她拽着袖子、牵了一路的晏棠,没有焦距的眸子,落到店铺门前。
他大概根本看不清,却不妨碍他温声:“是我。”
店铺老板激动上前,几乎涕零:“恩公,十年不见,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啊。”
老板眼睛落到掀起帷帽一角的少女身上,先是认出这小娘子的身形,正是之前在他们店铺外徘徊不定、被刺了几句气跑的小娘子,又认出小娘子这张脸、这张脸……
老板肃容:“几位进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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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合罗铺子挂起“打烊”牌子,小二在李鱼桃他们被老板亲自引路的时候,也下了工。
店铺老板自称姓孙,领他们进了后院的一间客房喝茶,并叫来手艺师傅,说拜见恩公。
手艺师傅姓陈,陈师傅已年过六旬,卖身于这位孙老板,算是孙老板的家养仆从,只是靠着一门手艺,得主人青睐。
陈师傅两鬓斑白,后背佝偻,全身哆嗦得不行,却仍目光炯炯,一双手大而稳。
陈师傅见到晏棠,便和他的主人一样,当头就要下跪:“恩公!”
李鱼桃在旁迫不及待:“到底怎么回事啊?阿棠哥哥,你真的认识他们啊?”
少女已摘下了帷帽,妙盈盈地坐在客座上,双手垂膝,眉眼间的灵气宛如一整个春日,藏也藏不住。
陈师傅和孙老板一样,看到李鱼桃,都露出恍然又疑惑的神色。
他们正要以“夫人”相称,晏棠在他们要拜前,快速打断。
晏棠:“鱼娘宛如我的妹妹一般,二位不必客气。”
李鱼桃:“……”
她幽幽看一眼晏棠:城隍庙的时候,不是还不肯认她为妹妹吗?
这会儿他倒是肯了,但她不愿了!
可惜晏棠此时正“眼瞎”中,自然接收不到李鱼桃的幽怨。
李鱼桃也只盯了他一眼,目光就重新落回店铺两个人物身上,兴致勃勃,做出听故事的专注表情。
这般可爱,孙老板和陈师傅都不觉会心一笑。
孙老板便絮絮叨叨,说起他们和晏棠的缘分:“那都是天和八年的事啦……”
李鱼桃震惊:“天和八年?!”
晏棠:“天和八年我因事外出,有何奇怪?”
李鱼桃喝茶压惊:“继续、继续。”
其实,这个故事也没什么稀奇,与李鱼桃期待的悬疑感完全不同,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路遇不平的寻常事件罢了。
孙老板讲,天和八年,他刚盘下铺子,带着陈师傅做生意。
宋州水陆交通便利,他们去另一个镇上见一个大客户。
路上,他们被匪贼抢了,呼天抢地去当时的县衙告状。县衙以“半路事宜不属本县”为由,不肯接案。
那可是孙老板当时的全部家财,叫天不应的时候,晏棠路过这里。
当时,晏棠是“司农寺少卿”,出京督察全国,重量天下天地。山上匪贼作乱,田地无归属,这正是他的职务范畴。
他为了量田地,要县令配合他剿匪,又因为剿匪,结识了孙老板这样的倒霉汉。
他最终帮孙老板讨回了家产,孙老板一家对他感恩戴德。
如今提起当年之事,孙老板都感慨连连:“那时候,会亭镇的镇长、县令、知州,全都互相推搡,谁也不管。我们去州里告状,还被打板子,我运气好,遇到了晏少卿来宋州督察。没有我这种运气的,人更多。”
陈师傅惊叹道:“我的磨合罗手艺,都是恩公教我的。他告诉我,市面上的磨合罗大都寻常,想别出心裁,可以将娃娃的脑袋做中空……当年我们一起,烧了好几个窑子呢!
“恩公手艺真好。若是恩公来做生意,哪有我们吃饭的机会呢?”
李鱼桃听得入神,又颇有一种“慧眼识英雄”的自豪感。
她就说!这个铺子卖的磨合罗,晏棠也能学会。原来这就是晏棠很多年前琢磨出的技艺。
而且——
晏少卿。
司农寺少卿。
出京督察。
啊,那是天和八年六月、郑门村大火之后才会发生的事了。
没错的。
真好。
虽然李鱼桃直到现在,都没看到晏棠肩上的伤疤到底如何。她今夜终于从旁人的话中,证实当年的晏棠,没有伤重至极。
他还能出京!
离开汴京的晏棠、和大周各方势力缠斗的晏棠,只有弱冠之龄的晏棠……李鱼桃目生向往。
她再郁卒,看眼自己旁边这位淡然到近乎淡漠的晏棠。
她从别人的话中,都窥到当年的晏棠是何等意气风流;晏棠本人,却在走神。
李鱼桃:“所以,你们就是这样结识的?但那神女娃娃,怎么会和我长得像呢?”
她咳一声。
她捧脸:“难道当年,我是与夫君一道出远门的?我也能出远门了吗?”
孙老板和陈师傅:“……”
晏棠游离不定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一整夜了,在发现神女娃娃后,他失魂许久,到此,仍然被她逗笑了。
晏棠轻声:“我猜,应该不是这样……”
李鱼桃:“你闭嘴。你不是失忆了吗?你怎么会记得关于我的事情?你只记得关于自己的事,有关我的事,还是旁人的口述更真实。”
孙老板咳一声:“小娘子,恩公当日,未婚啊。小人当年,还想把自己女儿给恩公做妾,恩公还拒绝了。”
他见李鱼桃脸垮下,连忙道:“不过大半年后,我们再见恩公,恩公就已经成亲了,夫人正是、正是……和小娘子相似的人?”
他这话说得不自信。
因为当年,晏棠给他的画像,应比如今的李鱼桃,年长许多岁来着。
这画像如今被用来做神女娃娃的缘故,其实分外简单:“恩公当年留了这么一张画给我们,要我们在城隍庙前供,让全城百姓都拜。这其实有点为难我们,好在后来恩公又说不用了。恩公走后,我们见画漂亮,就一直留着……
“前些时候,知州府上的郎君来我们铺子买磨合罗,看到画像,想娶画中人为妻,我们只好说实话,说这画中女子已死多年……然后,知州就被引到我们铺子里来了。
“知州说,朝廷下令,要所有官员都给汴京送祥瑞,送得不好就要杀头,好些官员都因为这个祥瑞死了。知州怕得不得了,幸好他有一个老友,在鄢陵当官……鄢陵就是京畿之地嘛,那位鄢陵县令建议我们知州送神女娃娃。
“知州说,鄢陵县令毕竟算半个京官,十多年前进京赶考时,见过昭宁公主。他说我们铺子里的这个画,跟昭宁公主长得很像。如果我们做这样的神女娃娃,让我们知州献给汴京,说不定就能过关呢?”
陈师傅在旁听得摇头,叹息连连:“那个公主,都死了好多年了。知州也是病急乱投医,这能有什么用?我看知州八成……”
孙老板急得:“老陈,慎言,别胡说!我们可得盼着知州好。”
陈师傅捶胸:“昏君无德啊!主人,我看这个神女娃娃,迟早惹来大祸。咱们还是趁着知州把神女娃娃送去汴京前,关店逃回老家吧。”
孙老板也生出迟疑。
这个神女娃娃,看似风光,到底算不算“祥瑞”,还不是少帝一句话的功夫?
而少帝暴戾,光他们知州的同朝朋友,都不知道被少帝杀了多少了。
可若是关店,孙老板又舍不得自家的生意。
他便求助地看向晏棠:“恩公,你帮我们拿个主意吧?”
他又切切看李鱼桃:“这位小娘子,确实和画像很像啊……”
晏棠手撑着额头,聆听孙老板和李鱼桃的辩语。
那是很遥远的过去了。
若非他的记忆已经回来,他都忘了,在他与盘瓠大神交易的同时,还有过这么一出事。
如今寥寥听着,烛火太刺了,晏棠疲惫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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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
大周公主和少帝决裂。
起初,即使那二人闹得天昏地暗,要将整个大周沦为他们的战场,晏棠也没有插手那姐弟二人的事。
某一日深夜暴雨,孙老板听到急促敲门声,得见晏棠登门。
宋州离汴三百里,走水路要三天路程。
晏棠星夜来寻他这么一个半路生人!
那夜,晏棠整个人被雨淋得惨白如鬼,将一幅画像给他:“听说宋州会亭镇的城隍庙十分灵验,保人恩爱不疑,生死不离。
“这是我的妻子,我要供她……”
当年的孙老板年轻些,却也不糊涂:“恩公,鬼神之说不可信啊。大家都说,昭宁殿下已经死了啊。”
年轻而狼狈的晏棠立在淋漓大雨中,闻言微微颤抖,然而目若深渊,早已失去理智。
晏棠将画像交给他便走:“我还要去拜别的神,你若办好了,联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