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颤颤地将手搭在他肩头，既羞窘，又渴求，机会难得，她忍着羞怯探头而望。
她比一众高个儿都高出半截，她看到了磨合罗铺前展出的神女娃娃——
眉目皎然，罗裙飞扬，多娇多俏。
那眉眼……
李鱼桃头脑一懵：竟与她有七八分相似。
不相同的，也许是雕刻娃娃的师傅技艺不完全成熟；也许是，神女娃娃，比十八岁的李鱼桃，看着要大好些岁。
神女更成熟，李鱼桃更稚嫩……
这是怎么回事？
李鱼桃在茫然间，轻轻推晏棠的肩，示意他可以放自己下来。
李鱼桃脚踩到土地，喃声：“你的琉璃镜……那个神女……你也要看看……”
晏棠：“不用了。”
李鱼桃：“不行，你一定得看看……”
她既为琉璃镜，又为神女像的奇异，满心惊乱，抓着晏棠的手，想带他重回人群。
拉扯间，李鱼桃面前的帛纱，被人轻轻掀开。
郎君的面容，掠入她眼皮下。
灯火“啪”地一下通亮，磨合罗铺前人们惊呼“好美”，近处帘幕帛纱清凉。
晏棠：“我何必看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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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如游龙，人声如流水。
在这片混乱流水中，晏棠想到湘江畔，李鱼桃掉到巫女祭台后，他曾与孟疏意在山林中散步，制定接下来行程、计划。
他们说起过李鱼桃，与神交易是否不妥。
晏棠说：“我确实有罪。”
晏棠望着流水瀑布，手指摩挲雨花石下躲避的小鱼：“我的罪是，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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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七夕，灯火明暗，河畔燥热。
帷帽飞纱下，晏棠手指落在李鱼桃面颊上：“那句话的下一句是——
风月无古今，情怀自浅深。”
李鱼桃的杏眼，怔然而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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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间晏公子，风月兴如何。
风月无古今，情怀自浅深。
第71章 鱼儿游向第二场梦12
大周以“婉约”为美。
话不说透，事不临头。
在一众矜持娘子中，李鱼桃已经算活泼跳脱了。她依旧无法当着晏棠的面，问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
灯火撩人眼，流水般的人声时远时近，细风钻入帷帽底，郎君的面容映入眼中时，李鱼桃的大脑轰地空白。
她的一切矜持与大胆全都化为虚妄，她的一切感官为晏棠的到来而争先恐后地调遣——
在这闷热夏夜中，郎君的气息明明带着花香，却并不秾丽，而是馥郁、清雅，将李鱼桃带去一丛深山幽林。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她一步步走入这片深林中。绿林蓊郁，幽水绕膝，深深浅浅的光，从更遥远的地方照入水中。
水面清透至极，她伏在水中朝下流连，看到那被光打照得斑斓至极的雨花石间，花叶丛丛伸展。
她望着那水中花石看入了神，时而觉得满心清凉，时而生出满心燥热。
她想上前，想伸出手，在念头压过理智的时候，颊畔微热。李鱼桃发觉，晏棠的手指，正捧着她的颊。
他凑得好近，这样的眼睛迷离绚烂，正是李鱼桃为之恍惚的。
李鱼桃咬一下唇。
她开始想，自己出门前有没有好好涂抹脂粉？
天这样热，脸上的脂粉有没有化开，她此时是否足够端正典雅，有公主威仪？
她又想，他说“我何必看神女”，这是什么意思？
是夸她好看呢，还是有别的意思？
晏大当家真是、真是……
李鱼桃屏息间，听到帷帽外原本远去的声音，重新溅落耳中，大呼小叫：“大当家、大当家！你们没事吧？”
晏棠的两个手下终于匆匆拥挤人流的另一头，桥下，钻了过来，气喘不定，争前恐后：“我们看到你俩刷一下就消失了……咦，你们这是？”
李鱼桃睫毛一颤。
晏棠眼睛轻轻闪了一下。
他放下了帷帽，站了出去。
李鱼桃有一种“走山路踩到水洼，不知进退”的泥泞纠结感，在帷帽纱帘放下后，她觉得自己与晏棠重新隔开了一道距离。
她听到晏棠彬彬有礼，声音有些沙哑：“我的琉璃镜丢了，有些看不清。”
李鱼桃心中一顿：啊？原来是这样吗？
他是因为看不清，才凑那么近看她？
这可真是……
两个下属的目光，又落到了晏棠旁边闷头不语的小娘子身上，担忧道：“我们担心人太多，你们两个娇贵人，别受伤了，就赶紧过来看看。鱼娘，你没事吧？”
帛纱后，少女幽幽的声音带着怅然：“你们来的时机，真是太及时了。”
两个手下咂摸着小娘子这话，怎么有些阴阳怪气啊？
李鱼桃说道：“现在怎么办呢？”
她这话是对晏棠说的，但她偏偏又不对他说，只朝着两个手下的方向。
晏棠也没有看她，只说：“你若一定要去看那神女娃娃，待一会儿人少了，我带你过去。”
李鱼桃有些气，不知道是对谁的：“我先前不就去了么！一个磨合罗整整十缣！我买不起！那个神女，人多时我还能凑热闹，人少时，人家就要送给知州了，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人家店铺凭什么给我看！”
晏棠垂目，目光落到她身上。
他此时眼睛只能看到一些濛濛的光。
他的女孩儿被濛濛的光包裹着，沐浴其下，此间最美。
所以即使他心神不属，他也不忍她失落——
晏棠缓缓道：“没事。我应当认识那家店铺的老板……等人少了，我们再过去。”
什么？！
他认识磨合罗铺子的老板？那个势利眼老板？！
那个做出与她容貌相似的神女娃娃的手艺师傅的老板？！
他一晚上在城隍庙那里徘徊他的心愿牌子，她跟他说了半天磨合罗，他都没有说过他认识，他这会儿……
李鱼桃又惊又怒：这个人比她想的，还要藏得深，还要可恶！
她抓着那张从河里捞上来的桃花笺的手指，因气而隐隐发抖。
晏棠似察觉，道：“把我的心愿花笺，放回‘水上浮’吧。”
他神色有些飘忽：“纵使祈愿中途打断，也许已经不灵了，但还是应当有始有终。”
李鱼桃心想：对，我差点忘了，你特意用梵文写心愿，来防我！
何必防到这个地步？
她记性从来都不好，就算看了，她也未必记得住！
但心中这么想，李鱼桃怒冲冲将桃花笺丢给两个手下、让他们去放回河中时，她还是再一次朝桃花笺上的字瞥了几眼，暗自记忆。
两个下属看出青年与少女之间气氛有些微妙，决定不插手，两人争相去放灯挂笺。
几人心思各异，各忙各的。
待一会儿，灯火又换了一重，晏棠从自己的心事中回了点儿神。
他朝李鱼桃所站的方位说：“铺前人应该少了吧？我们过去？”
李鱼桃板着脸，踮脚朝那个铺子方向看了眼。
确实，“神女”引来一拨客流后，势利眼老板赚得盆满钵满、眉开眼笑。
这会儿夜色还没到中天，那店铺门前便挂起了“打烊”的牌子。
小二神气非常，叉腰在店铺前吆喝：“关门了关门了，诸位明日赶早！本店的‘神女’是要奉给朝廷，给官家看的，当然不能买卖。但我们的其他磨合罗，全都是师傅亲手做的，完全按照诸位心意定制，保证栩栩如生……”
李鱼桃便朝那个店铺方向走，走两步，她忽然顿足，回头朝身后看。
晏棠朝前走了几步，步伐稳定，目光涣散。
他差点要撞到树上，一只少女手伸来，隔着袖子，拽住了他的衣袖。
晏棠垂目。
李鱼桃哼一声：“我怕你把自己撞晕了，没人给我引路。”
晏棠无言。
若平日，他会笑着说两个“谢”字，但此时，他竟然沉默，没说什么。
李鱼桃狐疑，回头看他一眼。
两个下属眼观鼻鼻观心，左右张望：“啊，我们再帮大当家找找琉璃镜……”
李鱼桃闻言一顿：“肯定被人脚踩碎了，别忙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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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四人到了磨合罗店铺前，那小二看到这个戴着帷帽的小娘子，拉着一个儒雅郎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要再次说“打烊”之类的话，李鱼桃打断：“我要见你们老板！”
不等小二问出“凭什么”，李鱼桃刷一下掀开自己的帷帽帘子。
店铺前的小二觳觫一惊：杏眼琼鼻，朱唇皓齿，这顾盼神飞的灵动劲儿，和他们家的“神女”娃娃，简直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磨合罗铺子的老板循着声音走到门口，震惊又迟疑：“恩公……恩公，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