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疏意:“你们的神明,到底是什么存在?你也没有亲眼见过?你不是巫女吗?”
槐也平静:“神与你们以为的、无所不能的存在不一样,我也不是完整的巫女。”
孟疏意顿住。
完整的巫女?
这么古怪的怪物……都不算是完整的巫女?
他想到槐也前往十万大山,去杀蓝姑。
孟疏意压下心中震动,低声:“古瑶族和古盘瑶本出自一脉,他们擅蛊,你们擅巫。你们分家后,各自传承都出了问题……这就是你想找古瑶族的原因?”
他展臂而笑:“可惜了,古瑶族现在没有人会蛊。你这一趟行动,似乎没有收获啊……”
孟疏意侧过脸看她,声音变低:“那么槐也,如果你这一趟任务失败了,你回去后,你的族人,会惩罚你吗?”
槐也一向无波的眼眸,轻轻地缩了一下。
隔着帷帽,孟疏意也在紧盯她。
或者说,他是伏在暗夜中的蛇,他本就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她的弱点。
孟疏意轻声:“小时候和一群人一起,待在一个黑屋子里;不会过节,不和人交流。这听起来,实在不算什么好经历。就算你与常人不同,你跟我们走了这一路,也应当知道正常人,是怎么生活的吧?”
孟疏意托腮,凝望着阁楼下的灯火,说话如同玩笑:“从小只能与神交流,任务失败要接受惩罚……你完全接受这些吗?”
槐也:“这是奉献于神的代价。”
孟疏意:“谁让你奉献于神的?你心甘情愿如此?还是你是被逼迫的?
“古瑶族的人已经不会蛊术了,却还是被中原朝廷盯上。蓝姑和连山惶惶,要寻找我们的庇佑。古瑶族的村民都这样不安,那么你们这样与中原合作的人,会全然安心吗?”
槐也低着头,无瞳的眼中,连人间烟火都映不出来,只有一片黑暗。
在黑暗中,她听到孟疏意的低语:“如果与你们的神交易,便要付出代价。那你这个巫女的代价,是什么?
“你从小不和人接触,和一群人关在一起。那群人如何了?是巫女筛选中,只筛选出你一个吗?你们用什么样的标准筛选?又吃什么,喝什么?”
槐也淡声:“你真的好奇吗?”
孟疏意笑:“我真的好奇啊。”
槐也:“你不是已经猜出来了吗?”
孟疏意眉目疏朗间,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微僵。
槐也看着楼下人流:“一群人待在一起,还能干什么?
“吃人肉,喝人血,再将自己献于神。
“我已经不算你们的同类了——没有同类,是吃自己的同类的。
“所以,孟郎君,你永远找不到善瞳了。”
孟疏意搭在手臂上的手指僵硬。
一阵夜风过,吹灭了廊下楼前一排灯。下方吵闹声、喝骂声混在一起,楼上陷入长久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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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合罗铺所在的长街,半条街的灯笼被风吹灭一半,又闹腾了好一阵。
晏棠蹲在水边放灯时,模模糊糊听到那条街上的吵骂声。
他便端详一阵,隔着距离,想看李鱼桃是不是在那里,有没有被喧嚣波及。
一滴水溅上他的脸颊。
他侧肩后仰躲避水珠时,听到少女的笑声,与之相伴的,是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新香气。
晏棠看到了自己的两个弟兄,站在桥下柳树旁,不远不近的,朝他无奈摊手,又对着他笑。
而近处,戴着帷帽的李鱼桃从树后钻出,似乎想吓他一跳。但他没被吓到,她手中又抓着一只竹竿,去挑那只被他放在水中的河灯。
李鱼桃侧头,紧张看他一眼。
晏棠袖子垂曳在水畔,湿漉漉的。他面庞如玉眸子漆黑,眼神有些濛濛,似乎没反应过来她从哪里钻出。
李鱼桃便信心满满,趁他反应不及,极快地施行自己的计划——她用竹竿,将他那盏灯挑回到了岸边。
晏棠挑一下眉。
即使隔着帷幕,他应当看不清,但他可以想得到她眉眼间的狡黠。
他听到她傲然宣布:“这盏灯已经被你放下水了,我挑到,便算我的。我看一看你写的什么愿望——”
晏棠托腮,笑一声:“这就是你躲这里、非要我来水边放灯的缘故?因为挂树上的花笺,你挑不到?你没法看到我的愿望?”
李鱼桃梗着脖子:“你看到了我的,我也要看你的,才公平。”
晏棠:“可我没要看你的啊……”
李鱼桃:“那你也看到了啊!”
李鱼桃施行“胡搅蛮缠”,自觉自己只要动作快,就可以战无不胜。她抱着这盏潮湿的华灯时,手指都在发抖,生怕晏棠来抢。
他没有,李鱼桃少不得疑惑他是年纪大了,反应迟钝,腿脚不灵敏。
她趁他反应慢的时候,喜滋滋打开华灯中的桃花笺。
一看之下,李鱼桃傻眼——“梵文?”
“这写的什么?!”
她辛辛苦苦,从城隍庙守到河边,在晏棠身边绕了一晚上,就守了一篇看不懂的梵文?!
河边传来青年的笑声。
李鱼桃涨红脸,回过神:“晏棠,你耍我?!
“你早猜到了我会偷看,你从城隍庙的时候就猜到了。你写那么慢,我来来回回好几趟都没看清,你就是在写这么一篇胡言乱语……你太过分了!逗我玩,很开心吗?”
逗你玩,当然很开心啊。
晏棠心中这么想,口上只是微笑:“谁说这是胡言乱语?愿望虽是用梵文写的,却字字出于真心。只是谨防某人偷看……”
“你就是故意欺负我!”
李鱼桃扔下河灯,怒气冲冲朝他扑去,揪住他的衣领要揍他。
她张牙舞爪,气得脸红,帷帽都要乱了。
晏棠笑盈盈站起,搂住她肩,指给她看:“别闹了,你想看的神女娃娃,似乎揭幕了——”
李鱼桃立在他身侧,抓着他衣袖,懵懵地扭头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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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高处,灯火再次亮起,磨合罗铺前一片明光,人流如洪,朝那一方挤去。
孟疏意和槐也沉静地看着铺子。
当碧纱笼掀开,神女塑像露出面容——
孟疏意的眉梢,轻轻地笼了一下。
孟疏意说:“这个神女像……如果真送到汴京,未知祸福。”
槐也不言不语。
孟疏意叹口气,懒懒笑:“你不必用‘善瞳’来激怒我。
“巫女,时至今日,明人不说暗话,我直说吧。我觉得,这世间,除了宁国殿下、中原少帝,还藏着第三股势力。
“这第三股势力,就是你们。
“你属于这股势力,但你未必愿意全然听令……你和我们合作,带我们找到古盘瑶村落,如何?”
槐也:“你已经知道我们非同类,怎敢说合作?”
孟疏意手揉眉心:“因为,你也和他们不是同类。
“槐也,你已经没有同类了。
“没有同类,却非神非人,身不由已,真是可悲。
“我们有个词,叫‘兔死狗烹’。你无论是与神明沟通,还是被你背后势力推出杀蓝姑,你都只是一个工具。
“人一旦觉得自己可怜,便会奢求更多的。我们可以给你更好的。”
槐也一向冷漠,但此时,她的语气忍不住带出一丝讽意:“更好的,指什么?”
孟疏意眺望下方的神女像,静声:
“自由。”
槐也的眼睫颤动,眼睛茫茫,看着灯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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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道边,李鱼桃在意那神女像,听晏棠一说,便急哄哄要去看。
她想去看,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想去。于是眼见着,方才还有些空隙的地方,瞬间水泄不通。
“神女像!”李鱼桃大急。
人头攒动,她挤不过去,也看不到,暗恨自己方才只顾着捉拿晏棠,没料到这个时刻会这么多人。
她也顾不上自己和晏棠的小摩擦,拽着晏棠便往人群中挤。
晏棠略微迟疑,只觉得如此不太安全。
他不算配合,李鱼桃又过于着急,二人在人群中挤动,李鱼桃听到身后“咔擦”一声,晏棠闷哼一声。
她连忙回头:“晏棠?”
她的手被握住,轻轻拽了下。
晏棠:“没什么。”
李鱼桃一迟疑,被他拽出人最多的地方,到了一树下。有树挡着,空气不那么躁动。
李鱼桃仰望,见晏棠右眼上的琉璃镜没了。
她大急,要钻回人群去找琉璃镜。
晏棠轻叹一声。
他道:“就那么想看神女像?”
与她一直若有若无保持距离的晏棠,在这时候自后而来,花香袭人,彻底笼罩住她。
晏棠从后抱住她,她恍惚颤抖的时候,整个人被他抱起来,被他往高处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