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我不是只为了自己玩,也是为了我们进汴京,了解得多一点,对不对?”
耳尖发软又发烫,晏棠颔首而笑。
哎呀。
郎君多雅,在一众土鸡瓦狗中,清润得快成仙了。李鱼桃心尖的那股痒意,更重了。
她有心想和他玩,但他一径徘徊在这个城隍庙中,一会儿还要去排队挂花笺,真是扫兴。
李鱼桃眼珠滴溜溜一转,有了新主意:“其实,你这个桃花笺,也不用必须挂在城隍庙才灵。我方才出门时都看到了,外头大桥下的河道上,也有许多‘水上浮’。那边没有这里拥挤,而且也挺灵的,你可以去水边买盏灯,把你的花笺挂上去。”
李鱼桃安排得满满当当:“我算了一下时间,你若在这里排队,一个时辰也未必能排到。但若是去河边,你做好‘水上浮’后,正好能赶上神女娃娃揭幕的时辰,我们可以一起去。你一定要学会做那个磨合罗啊!”
晏棠在这边徘徊许久,自然是想与当地人一样,悬情寄于相思树,向神祈福。
有始有终,方得心安。
若不做到最后一步,不灵验了怎么办?
但是李鱼桃这边一个劲地催他,他纵使面上四平八稳,心中也有些焦灼。
晏棠昏昏沉沉,转念一想:她人都在他身边了,盘瓠大神已经灵验了,他也不必再求别的神明了吧?
晏棠这边迟疑,李鱼桃抓住机会:“去吧去吧!你说好了陪我来玩的,你若是不去,一整个晚上耗在这里,岂不浪费时间?人生能有几个七夕节,你我又能同游几次呢?”
晏棠眉目倏而颤一下,掀睫看她。
他盯着她,应了声:“好。”
李鱼桃琢磨不透他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但她一向不爱多想。
李鱼桃扮乖巧:“那你在这边好好写你的愿望,我去水边帮你占位置!”
她可真忙。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又要钻出城隍庙。
晏棠不自觉地抓住她手臂。
她疑惑停步,晏棠发觉自己的孟浪,只能干咳一声,为自己的行为找点儿理由。
晏棠垂目:“你来过七夕,只是想看神女娃娃,想给你的姐姐与弟弟买礼物?七夕佳节,你自己没有什么想法吗?”
白纱贴颊,夜风裹着花香,李鱼桃被他抓着的手臂,微微发烫。
她低着头,嘟囔一句:“我能有什么想法呢?”
晏棠默一下,道:“身在城隍庙,前有月老像,你连一道愿望都没有,一个念想也生不出?”
李鱼桃抬头看他,乌漆漆的眼珠子,轻轻眨了一下。
她浑噩时,晏棠将一片桃花笺塞入她手中,柔声:“你也写道愿望。我写好我的,一会儿一道去找你。”
李鱼桃扭捏:“我没有什么情情爱爱的要写啊……”
晏棠将一只兔毫,塞到她手中。
这真有点儿强迫的意味。
她强迫他陪她去看磨合罗,他就要强迫她写道愿望?
但是,她能写什么呢?
七夕节,她写祝自己一家人平安团圆,不太应景;可若不挂心大姐姐和旭奴,她还会挂心什么呢?
晏棠的眼睛,凝视着她。
李鱼桃的心脏像被人握住一般,那人的手一点点收紧,她的心脏也跟着起起伏伏,生出些燥意。
李鱼桃结巴:“那、那我参考一下你的……”
她探身就要去看他那写了好久都没写完的桃花笺,晏棠抬臂一挡,隔开二人。
李鱼桃:“真小气!”
晏棠笑:“这也能随意参考吗?”
怎么不能呢?
万一他俩想的是同一个……这也不是没可能的……
少女被人抓着手臂,又听人在耳畔笑。她分明不喜欢晏棠这一类的相貌,却在此时,脚尖踩地,绊了自己一下。
李鱼桃抬睫:“那我写了哦?”
晏棠怔一下,似有些不悦:“你这般快就想好了?”
李鱼桃:“自然。”
晏棠那边五味杂陈地想她是否是不开窍、才能这么快想出愿望,他又不知自己是否该引她开窍。
他兀自沉浮,李鱼桃拿着兔毫,刷刷写了几笔字,痛快地将桃花笺塞回他手中。
她朝他甜甜一笑:“你不让我看你的,但你看我的也没关系。我没有不可告人的愿望,从始至终,我只有一句话——”
她慢吞吞:“云间晏公子,风月兴如何。”
晏棠握她手臂的手指一颤,微微放松。
她跺跺脚,似嗔似怨,隔着帘子瞥他一眼。那一眼的情绪,谁也说不清。而她已转身,如一缕烟,如一尾鱼,重新跃入了熙攘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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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亭镇的大桥,连通南北,亦是镇子的中心。
桥下河水中载满荷灯,河边商铺中有一家吆喝着自己的磨合罗娃娃,夸口要给朝廷献祥瑞。
他家用碧纱笼着一尺高的神女娃娃,神神秘秘,赚足了人流,却说要到时辰才肯给众人看。
有人兴致盎然,也有人说些风凉话。
便有小孩子们站在商铺外,拍着手唱道:“北边王,民不认。
南边王,朝不服。
山河倾,挥刀斧。
天无道,暮色至!”
“胡说八道——”磨合罗铺子的小二骂骂咧咧地跑出来,驱赶小孩子,叉着腰骂,“我们家是要送祥瑞去汴京的,知州大人钦点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反歌,要是让知州听到了,全都拉你们去坐牢!”
也有大人们知道歌谣厉害,呵斥不懂事的孩子们。
孩子们被驱除,磨合罗铺外,稍微冷清了些。掌柜却也不在意,只等一会儿揭开神女娃娃。他对自家手艺有信心,自觉凭这份孝敬官府的本事,能让自家生意再上一层楼。
当是时,家家灯火,处处管弦。
大桥对面的酒楼二层悬窗口,孟疏意长身昂然,抱臂而立,心不在焉望着这满街热闹,也将磨合罗铺子前的喧哗从头看到尾。
孟疏意笑道:“我们挑的这个方位正好,一会儿那神女娃娃揭开的时候,下面街道人挤人,未必看得分明。我们这里倒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这个钱没白花。”
隔着一道窗栏,离他一尺外,站着一个一身白的少女。
出门在外,为防窥视,槐也手脚上的铁链被摘了。她蒙着一道从头遮到脚的银质帷帽,帷帽随风,却因材质特殊,而扬不起一丝纱。
这世间,平民女子抛头露面,稍有身份的,动不动用帷帽遮掩面容。槐也的帷帽,自然和她们都不一样。
旁的女郎的帷帽,是保护自身;槐也的帷帽,是保护他人不被她窥视。
槐也静静地看着一切。
孟疏意手指搭在臂上,目露遥远回忆:“我记得,我小时候,就是和善瞳一道,一年到头,从村头乞到村尾。那时候村里人好,总有好心人会分点吃的给我们。那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过节了。
“有钱人多,都愿结个善缘。那是我和善瞳为数不多能吃饱的时候了。”
孟疏意开始如数家珍:“端午、三伏、七夕、授衣、重九、四立、春秋分,及春节,是一年三百日中,我最喜欢的几日了。可惜这样的时间太短,一年也没有几次。”
他唏嘘感慨。
他又说了些他幼年、少年的事。
这里只有他和槐也站着,毕竟因为槐也的特殊,孟疏意不愿意旁人接触她。
槐也如木偶般,幽寂而立,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孟疏意拉拉杂杂说一堆,侧过头笑问她:“你呢?你小时候是如何过的?巫女小时候,应该不像我这般可怜吧?”
槐也转过脸,木然看他。
青年郎君眉目隽逸,带点儿满不在乎的肆意,如月中天。他本身是有些潇洒的,此时噙着笑看她的轻松神态,与先前困她、掐她、取她血的冷漠,全然不同。
槐也想,这也是晏大当家破她心防的招术吧。
人的心理如水如火,时而柔软时而灼热,起起伏伏,忽冷忽热。他们用寂寞来隔离,又用人间烟火来引诱。他们让她看到尘世的安宁,又让她一路亲眼看到她造成的灾厄。
可是晏当家要失算了。
她是不可能被这些招术攻破心防的。
但是孟疏意笑吟吟地盯着她时,槐也迟钝很久,也陷入回忆:“我小时候,和很多人待在一个黑屋中。不见天日,不见人声。我们不过节。”
孟疏意怔一下,眼中的笑收了收,蹙起眉。
孟疏意努力想象她的环境:“你们是用这种方式在选巫女?能扛得住的人,才能当巫女?巫女难道不是盘瓠大神选出来的,而是你们自己选出来的?”
“盘瓠大神……”槐也平声静气,“巫女是凡人与神沟通的桥梁。巫女的存在,是让人可以与神对话。世人想向神祈求或许愿,巫女来问神。若神同意,交易便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