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晏棠身形,与眼下的晏棠相重合。青年衣袂翩然,在初晨的烟雨中越来越清晰——
棠,气质清雅花色秾丽,乃“花中神仙”。
他走到了客栈下,忽然抬头,长睫上掀,朝楼上的李鱼桃望来。
郎君站在深巷中,抬头仰望时,右眼的琉璃镜片一片迷雾,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能看清的左眼,却也是黑泠泠、空茫茫。
李鱼桃缩回墙后屋中,关上木门,飞奔般匆匆下楼。
她下楼后,果然,晏棠已经进了客栈,在楼下的一张桌木前摊开那油纸包。
里面是一笼包子,几样小菜,还有一碗点着几片花瓣的甜水。
李鱼桃心跳还乱着,探头一望。
晏棠捕捉到她乱蓬蓬的头发、沾着潮气的稚气眉眼。
他微笑着,张罗她用早膳:“这个客栈的吃食,你恐怕不喜欢,昨夜便见你没动什么。今早我和客栈小二打听了一下,本来想去巷尾一家早食铺,买些当地比较出名的小食。但今日有些烟雨,那家早食铺便没有开张,我只好换了一家。我没走多远,你又难得起得早,早膳还热着。”
李鱼桃心想:这就是昨天吵架后的待遇吗!
他居然到现在都不发火啊!
是憋着火,等后面再吵?
但是,人家和颜悦色地与她说话,还买了早膳给她……
李鱼桃心烦意乱,坐下用膳。
晏棠目中浮起了真心些的笑意。
而李鱼桃吃了一口包子,睫毛就颤了一颤,差点吐出来:怎么这么咸?
晏棠难道故意报复她,特意买难吃的早膳给她?
这么幼稚的事,她都不会做,晏大当家不至于吧?
少女从长睫下掀眼皮,困惑地看晏棠。她见晏棠坐在旁边,撕了一小口包子,与她一道吃起来。
他面色如常。
察觉她的目光,他抬目:“怎么了?”
晏棠停顿一下:“不好吃?”
李鱼桃忙低头用膳,装作很忙的样子:“没有,出门在外,我什么都可以吃。”
她一边暗示他“自己可以吃苦”,一边心中带点儿失落:晏棠的味觉退化,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她心中五味杂陈,那句“我要和你分开”的话,便再次压在喉咙中,往后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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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膳后,晏棠与她说,孟疏意带着人在镇子上采买一些货物,等到晚上才会上船。
李鱼桃“哦”一声,清清嗓子,准备提起“分开”。
晏棠睫毛轻轻撩了一下,含笑问她:“要不要在镇子上走一走?马上进入中原,你再难见到这种江南小镇了。”
李鱼桃心中一动,顿时觉得这算是与他分开的天赐机缘,痛快点头。
虽是烟雨蒙蒙,但雨实在细微,连伞都用不上。有水有雾有云的古镇清晨,空气清新,行人稀少,何其恬静。
李鱼桃在前,在深巷中穿梭,渐渐远离古镇中心;晏棠跟在她身后,如一道影子般坠着。
李鱼桃起初新奇于古镇,随着越走越偏,行人越来越少。
他们走过古巷,穿过石桥;踏过粉墙,拂过杨柳。
远远望去,少女与青年一前一后,一窈窕一澹泊。
烟雨笼罩,不远不近。
走在前方的少女忽然道:“你没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吗?”
她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风声、水声、雨声。
她听到晏棠轻声:“两枚玉佩,是我年少无知时的游戏之作。玉佩用了‘牵丝蛊’的虫尸末,也加入了很少的夜明珠磨出来的粉……那时候出于好玩,雕工不好,做得极为粗陋,只有在两枚玉佩离得近时,才能有薄弱感应。
“后来过了很多年,我忘掉了两枚玉佩的存在。邕州府邸大火后,我在书房暗室找到‘棠下梦鱼佩’,随手收到了身边。回到十万大山,我与平木村的连山确认一番,觉得玉佩的感应之效,契合之下或许可以用来寻人。
“昨夜,我试了一试,果真找到你。”
李鱼桃:“牵丝蛊?”
晏棠声音落在烟雨中,缥缈迷离:“我年少时不学无术——一些随手捣鼓出来的实验,不值一提。”
李鱼桃抿了抿唇。
她想晏棠年少时,可能天纵奇才,风流自负。
她继续:“你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身后花香袭人,伴着烟雨潮气,脚步幽微。
顿了一顿,晏棠说:“我与宁国公主互相守望,君臣之谊,已十年之久。我二人求同存异,虽未必全然契合,却也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日后……应当也是如此。”
李鱼桃心想,他依然没有解释,她在邕州府邸书房暗室中发现的那封密信的问题。
他有顾虑,依然不打算说明;但他在打消她的警惕。
李鱼桃:“还有呢?再没有旁的想说的了吗?”
身后的晏棠,应当怔了怔。
他的声音沾着烟雨水汽:“我猜想,经过昨日,你想与我分道扬镳。但此事不可取——我答应宁国公主,会照顾你。也许你厌恶我,但你孤身行走,无论是谁,也不能放心……索性,已经快到宋州了,接下来路程,本就是水陆参半。
“你若想走陆路,我可以远远跟在你身后。我可以不打扰你,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退让了。”
李鱼桃抿唇。
她道:“还有呢?你已经说完了吗?再、再没有更多的,想说了吗?”
晏棠这次沉默很久。
李鱼桃:“好。那换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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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山岚迷离,近处水烟淋漓。
少女在前,探望方向,看到古墙芦苇后,一汪湖水与飘摇船只:“你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你用槐也找古盘瑶的方式,槐也有多危险呢?”
身后的青年与她相差十步,声音如烟:“我很彷徨。”
少女的发丝终于在淋了半日雨后,有些潮气了,擦在她的脸颊上:“你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肯与我好好说一说邕州府邸的那场火,不与我道歉,或者干脆坏事做到底呢?”
晨雨中的青年帛带曳地,发带拂眼:“我很挣扎。”
少女低头,揉着衣袖,踩着脚边泥泞地:“你为什么在发生昨日的事后,不责骂我,不训斥我,不朝我发火呢?”
晏棠整个人,笼在烟雨中:“我很伤怀。”
他身前十步外的少女,停下了步伐。
晏棠看着李鱼桃慢慢转身,隔着烟雨濛濛,与他对视。
她桃花瓣般鲜妍的眼睛,沾着雨水的淋漓湿气,清灵干净,一目不眨地看着晏棠。
晏棠的心便如湖水般,被天上的连绵细雨,溅起了圈圈涟漪。
李鱼桃认真地看着他,缓缓道:“晏棠,你让我报复你一下吧。”
晏棠看着她。
那稚气的眉眼,即使隔着水汽,也清晰分明,正如她的一颗心:“你让我报复你一下,我再不对邕州大火耿耿于怀。
“你让我报复你一下——我就忘掉那些事,与你正常相处。”
晏棠怔望着她。
晏棠听到自己说:“好。”
他朝她走去:“怎么做,才算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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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烟雨清晨,晏棠站在寸息之距,俯眼凝视李鱼桃。
夏雨中美丽的小娘子,与他绕了一大圈路,分明想与他分道扬镳,却最后与他说了这么一番话。
她是一个敢爱的人。他在她身上,看到万物生长的美。
也许人与人的缘分,从来不存在什么“日久生情”。
所谓的喜欢,是无论多少次,都会重复。所谓的“日久生情”,也只会是,最初的她,就吸引他。
这份吸引,在晏棠与盘瓠大神的交易面前,已是明日黄花。他不该觊觎,更不该将她重新拖下水。
但他在猜测李鱼桃厌恶他的时候,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李鱼桃可以不喜欢晏棠。
但不可以厌恶晏棠。
他如此小小的贪婪,应该不算过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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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鱼桃在犹豫,晏棠却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
他在递给她的时候,她瑟缩一下,看起来又有些犹豫。
然而“李鱼桃不再厌恶晏棠”这种可能,对晏棠来说,太有吸引力——他不能让她犹豫。
晏棠打开刀鞘,匕首尖对准自己,朝自己胸口刺去。
李鱼桃大惊,扑上去:“不要——”
她不是要他以命相偿啊。
李鱼桃握住他的手:“只是、只是小小划一刀就好,我、我知道你的意思就好了。你是晏大当家,要做的事那么多,怎么能把命赔给我呢?而、而且,我也没有死……你应该有苦衷吧……我不打算逼问了,我只是要心安而已。”
少女小声:“我只求心安,不求杀人。”
她抓住他握着匕首的手,抬头仰望他。
晏棠心间更软。
他轻轻笑了一下,他浅淡的笑容,浓长的、沾水的睫毛,让李鱼桃心间一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