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间应该向下流,可是又往上游。浪花时上时下,我不知道要游去哪里,才是正确的方向……”
孟疏意眸子颤颤。
他心想原来是这样吗,这就是晏棠和盘瓠大神交易的代价?
但是,不太对。
疑点更多了……
他思考的时候,李鱼桃已经去客栈走了一遭,又垂头丧气地出来。可见,这一次客栈夜宿的价格,仍然不让她满意。
孟疏意垂目看她:养尊处优的天家公主,竟然学会精打细算,真是受苦了……
李鱼桃察觉他的凝视,在继续走路寻客栈前,提醒他:“我们说到善瞳了。”
善瞳啊。
孟疏意短促一笑。
他漫不经心:“一个丢失了很多年、生死不明的妹妹。也许旁人觉得已经不用找了,但是当年,我怀疑……善瞳救了我。”
他蹙一下眉:“你仍然不记得天和二年的事吗?当年蜀中发生大案子,失踪了很多小孩,我本也是其中之一,我怀疑你也是……但是我没有遇难,我怀疑是那时候的善瞳救了我。
“其实我至今不明白当年发生过什么,唯一有可能知情的你,说自己不记得;善瞳又不见了……那就还有一个晏时芳……我除了跟着他一起调查,还能有别的法子呢?”
李鱼桃惊声:“什么,晏棠?他是蜀中人?你们认识那么久了!”
孟疏意和李鱼桃在长街上对望。
李鱼桃大脑空白,觉得自己洞悉了什么。
她又慌又乱,一口气问:“他会害我姐姐吗?他是不是和皇室有仇?我姐夫一直不太信任晏棠,至少两次都想杀晏棠……”
孟疏意:“停停停。晏棠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需要别人说吗?你就一点也不信他?”
“我……”
李鱼桃该说什么。
她拿起自己腰下的“月上桃花佩”,手指紧握刻字,眼睛盯着玉佩上的艳艳棠花。
夜间人声如水,嘈杂声音流动,她站在长街上低头凝望自己的玉佩,心慌意乱,心烦气躁。
孟疏意在这时看到她的玉佩,迟疑着凑过来,与她一同看。
孟疏意喃声:“这玉佩……这是晏时芳的字……难道是他送你的?
“他送我们的玉佩,可以与人生机相连,判断人的生死。你的这枚,我感觉也应如此,但看起来又不一样……”
是啊,相似又不同。
到底是哪里不同?
李鱼桃这样想的时候,听到孟疏意迟疑:“你这玉佩,是不是亮了一下?”
对啊,是不是亮了一下?
李鱼桃盯着手中的和田玉,玉质温润,字体隽秀,花枝秾丽,在寒夜灯火相映中,隐隐有荧光流动,照得她的掌心微微发热。
光若萤火,点点烁烁凝在棠花枝叶间,极淡的光在玉佩中流动。
不像是幻觉,像是真的。
李鱼桃握着玉佩,荧光灼灼燃在她捏着玉佩的指尖,玉佩间传来的温热温度在无声的指引她,不由自主地随着光更明亮的地方,迈步上前。
她心间滚跳,大胆的猜测一点点凝聚。
她觉得自己就要洞悉玉佩的秘密了!
李鱼桃握着玉佩走入人群,跟着玉佩光华最闪烁的地方迈步。她不断撞到人,不停道歉,孟疏意跟在她身后疑惑询问,李鱼桃顾不上回答。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夜间迷离的灯火擦过她的眼睛,夜风徐徐沾着水汽,闷热又潮湿。
社火高燃、杂耍吆喝,儿童唱曲……李鱼桃穿越一道道人影,踏过戏台又掠过楼阁。她在一座石桥上停住步子,看到了人群中一道影子——
青年郎君手中握着另一枚玉佩。
灼灼桃花自玉佩中闪烁,微弱的荧光沾上他的手指。他在人群中穿梭,不断转身、不断寻找。
发带拂肩,袍衫沾土,他的身形在黑夜中的陌生小镇间,苍然如烟。
他忽然心有灵犀,扭头看向桥头,发带擦过眼睛。
风吹衣袍,日落月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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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十年的邕州府邸,李鱼桃从晏棠的书房暗室中,找到了晏棠丢在那里的一枚“棠下梦鱼佩”。
桃花潋滟如火如荼,旁边刻有她的字。
天和八年的郑门村大火中,晏棠说,他有一块玉佩——
月上桃花。
棠下梦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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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枚玉佩相合、相近,原来有这种作用。
晏棠送过她玉佩吗?
他们交换过信物吗?
他们在过去相爱过吗?
她会在未来喜爱他吗?
她会再与他交换信物吗?
他还会成为她的夫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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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火像流水涌来,又悠然而去。
山一重,水一重。
后方是浮灯,是长街。
前方是暮色,是晏棠。
李鱼桃茫然地握着玉佩,挪动不了步子,看着桥下人群中狼藉无比的晏棠——
他下船了。
是来抓她的?
身后孟疏意深吸口气,好似有些慌。夏夜潮闷,晏棠趔趄奔来。
夜市一阵阵喧嚣与吵闹,人来人去,繁华迷眼。
青年穿越人群,握着玉佩,站到她面前。他的眼中有湖光山水,玉水淋漓间,却沾上了几点胭脂——
晏棠哑声:“饿不饿,累不累?”
第67章 鱼儿游向第二场梦8
夜火灼眼,玉佩灼手,面前的郎君灼人心扉。
李鱼桃低头看脚尖,不知如何面对这个特意来抓她的晏棠。
晏棠则渐冷静——
确定她完好无伤后,他将手中的“棠下梦鱼佩”朝袖中藏了一下。
同时,郎君袖中飞出一只小箭,朝半空射出。
天空绽放了一小朵烟花,映着晏棠的眉眼。
晏棠垂目,仍是望着李鱼桃,却耐心解释:“发现你不在后,我便让船停岸,带着弟兄们一道上岸来找你。此信号是通知弟兄们,人已找到,不必慌乱。”
他语气平静,省略了很多心事。
他不该和她吵嘴的,她总是这样,他失误了。也许时间真的过去太久,遗忘让他迷茫又后怕。然而这些杂草般荒芜又后怕的情绪,他能与谁分享呢?
晏棠的目光,落到旁边的孟疏意身上。
他神色有些冷,有些怒。
还不等他说什么,李鱼桃就勇敢地超前一步,挡在了孟疏意面前:“是我求孟郎君帮我的,你不要责罚孟郎君。”
孟疏意望天:他觉得晏棠本来可能放过自己,小公主这么一说,晏棠反而不会放过了。
自觉冤枉的孟疏意叹口气,听晏棠收敛他的情绪,低头朝李鱼桃温声:“先不提那些了。你饿了大半日,我先带你去吃点儿夜宵,找个客栈,你好好歇一晚。其他的事……明日再说吧。”
李鱼桃有些困惑,偏头打量他。
他在船上时还一副气疯了的样子,而她闹得比船上时更过分,他上岸后反而不训她了?
莫不是怕把她吓得跑更远?
还有这个玉佩……
迎着晏棠的目光,李鱼桃咬了一下唇,迟疑又茫然地点了点头:吃、睡,才是人间大事。
最烦的时候,她都不肯委屈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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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棠带李鱼桃重新找客栈的时候,孟疏意赶紧找了一个“与弟兄们汇合”的借口,溜走。
晏棠带她吃的这顿夜宵,不太好吃。又因二人心中各自有事,气氛很安静。
他之后又帮她掏了一宿住宿费,为她开了一间客房。
夜半时分,李鱼桃睡在客房,借着烛火,端详自己的“月上桃花佩”。
玉佩上的棠花栩栩如生,刻字俊秀,古意苍然。李鱼桃轻轻戳一戳,看到玉佩又不发光了。
晏棠可真是个手工厉害的人啊,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他会告诉她吗?
哼,他肯定不会,他会让她求他。
但是无所谓,反正她打定主意要自己上京。
李鱼桃想了些有的没的,困意袭来得很快,当即睡得人事不省。
她自然不知,隔着一道墙的另一间客房,青年靠壁垂坐,摩挲手中玉佩,是如何的辗转反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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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亮,天色却灰蒙,薄云蒙天,有夏雨迷雾。
李鱼桃打开窗棂,趴在客房二楼玩耍。
雨太薄了,像烟一样,只见潮气。小娘子玩了半天,手掌心连一滴雨珠都没接到。
这让李鱼桃觉得好玩,不禁露出了笑容。
她又倏而怔住,身子往下探。
客房后的小巷,青石板路,花枝斜颤。
晏棠一身月白色,提着一个油纸包。
二楼窗棂后的李鱼桃俯望,怔忡间,想到某一个清晨——
相府后门的长巷中,晨曦薄雾,春花斜枝,未及弱冠的晏棠拉着她的手,与她告别。
那时他眼中有浅浅笑意,说话温声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