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疏意顿了一下，偏头小声：“真是不好骗啊……”
李鱼桃叉腰：“你说什么！”
孟疏意回头朝她弯眼睛：“在下是说，你声音再大点儿，用不着在下喊人，船上弟兄们都要被你喊来了。”
李鱼桃连忙捂住嘴，只露出一双漆黑眼睛，盯着孟疏意一件件丢开他身上那些机关物件。
孟疏意丢了一堆东西，见李鱼桃还是谨慎，不得不叹气：“就这些了。再不行，你就自己搜吧。”
他大张开手臂，见少女绯红脸，瞪他一眼。
孟疏意哈哈大笑，吓得李鱼桃扑过去捂他嘴：“嘘、嘘，别笑、别笑！不然我真的走不掉啦。”
--
就这样，李鱼桃不只如愿上了岸，还拐走了晏棠的二当家，整整一夜。
上了岸，李鱼桃从孟疏意这里得知，这个无名小镇子不算大，但很热闹，因为它离宋州已经很近了。
李鱼桃知道他们会在宋州进入中原，当即明白眼下这个无名小镇的重要性。
李鱼桃很是新奇，又紧张。
严格意义上说，这才是她第一次独自接触平凡古镇、寻常平民。
她抱着包袱，衣饰低调又华贵，明眸善睐肤白唇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零星灯火中。不少人都惊疑，偷偷打量她。
孟疏意懒洋洋地在后跟着她，一步三晃。他笑吟吟的，但目光锋利冷锐，无声地吓退那些想接近李鱼桃的闲杂人士。
“北边王，民不认。
南边王，朝不服。
山河倾，挥刀斧。
天无道，暮色至！”
一片清脆的童音带着笑，唱着歌谣，哗啦啦从李鱼桃身边流走。
李鱼桃猛然被惊醒，回头看向跑过去的小孩子们。
她吃惊：“这个歌谣、歌谣……”
她听过！
在她意识昏昏沉沉、再次进入这个时空的时候，她朦胧地听到过小孩子们的歌谣。
孟疏意不以为意：“哦，童谣谶语嘛。”
李鱼桃扭头看他。
孟疏意耸肩：“咱们越往北走，你听到的这种童谣，就会唱得越多。镇国公主和中原少帝的矛盾，又不是一两天，天下人都觉得迟早有一场大战。大周南边被镇国公主控了十年，百姓安居乐业，当然听不到这种歌谣。但是咱们现在，快进入中原了嘛。地方边缘线已经混沌了，人们来来往往，这种歌就会散出来咯。”
孟疏意又摸下巴，思考：“不过，听这歌的意思，百姓们对少帝很有意见啊。中原到底什么情况啊……”
李鱼桃幽幽：“中原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吗？”
孟疏意挑起一边眉，观察她：“这是什么话？”
李鱼桃默默收了自己的话，心想看来晏棠和中原阴晦联络的事，孟疏意这个二当家，都未必清楚。
为防节外生枝，她还是自己弄清楚再说吧。
李鱼桃便指着前方：“我先找客栈借宿一夜。”
孟疏意：“咦，你有钱？”
李鱼桃怔一下：“你没有吗？”
孟疏意也怔了：“采买货物的钱，是晏时芳在管的，他还没给我。”
李鱼桃默了一下，说：“问题不大，我先把耳珰当了，过渡一下。”
孟疏意看着她漂亮的小脸蛋、被晏棠打扮得光鲜明丽的一身衣物，欲言又止，终是笑了一下，随她去了。
--
孟疏意就这般跟着李鱼桃，见她生疏又认真地，适应民间生活。
镇子不大，却灯火煌煌，时而有吸引李鱼桃的民间小玩意儿。
孟疏意分明看到她眼睛明亮，看了又看。但她仍然在进了当铺后，乖乖数着几文钱，算着盘缠、日常用度。看起来，她是真的打算一个人去汴京了。
孟疏意心想，搁上这么一个心狠又机灵的小娘子，哪个郎君有办法呢？
若是晏棠发现李鱼桃跑了，还是他亲自放的，晏棠不会找他算账吧？
孟疏意想到晏棠的手段，心中也微微发虚。但他转念安慰自己，只要自己天亮前回船上就好。自己武功不错，不会露出痕迹的。
他只是不放心李鱼桃一个人乱跑，如今看她还算有能力自理，他也稍微放下心了……
孟疏意这般想着时，正跟着李鱼桃穿梭镇上的巷子，跟着她对比一家家客栈、民舍的价格。
李鱼桃无意般问他：“你们是不是就是用这种方式，在找古盘瑶村落啊？但我总觉得这个不靠谱。”
孟疏意漫不经心：“如何不靠谱？这已经是最靠谱的法子了。”
李鱼桃：“槐也毕竟是巫女，有我们常人想不到的手段。她还会蛊惑人，她说的话，会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却未必是真的。”
孟疏意笑一声：“她说的话未必是真的，但她身上流的血，却假不了。”
李鱼桃：“流血？你们在取她的血？难怪你们不光用脚链拷住她，这几日手链也加上了。”
孟疏意一顿，黑漆漆的目光，静静地落在李鱼桃身上。
前方抱着包袱的小娘子回头，察觉他的凝视，冲他笑了一下。
夜火映着她皎白面颊，孟疏意实在生不起气。
他只能笑骂一句：“原来是在试探我啊。我还以为晏时芳早告诉你了。咳，我说漏嘴这件事，你可不许告诉晏时芳。”
“我再不会和他见面、同行、说话了，我怎么可能告诉他？”李鱼桃狡黠笑，又凑近他，与他并肩走，声音甜甜的，“其实呢，他也不是一定不会告诉我关于槐也的事，只是他这个人藏得深，总想我有求于他，和他交换点儿什么，他才肯吐露一点秘密。”
李鱼桃叹口气：“我每日跟着他学习他那些本事，真的很难。我听得好困，还得打起精神，只为了跟他交换一点点秘密。但是，如今我都要走了，你就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
她先放松孟疏意的戒心，话题转了半天，最后才道：“我猜，船上过几天就会有人下船，就是去按照你们的法子，用槐也的血，去找古盘瑶藏身之地吧？怎么用槐也的血去找呢？”
孟疏意心中停顿一下，心想此事对李鱼桃来说，倒也不是不能说。
何况他都被试探成筛子了……
孟疏意便解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晏棠认为，槐也的本事，可以冻住世间万物的生机，致使万物的枯萎，这可能是她的血的问题。我们便试了试，发现确实如此。晏棠便说，古盘瑶的生机，一定是无法被槐也冻住的，因为倘若一个地方长达十年，没有吃食、没有草木、没有生灵，我们早就会在十年中找到了。
“槐也的血，对于寻常地方的作用，和对古盘瑶的作用，一定是不一样的。致使我们丧失生机的巫女血，可能对古盘瑶来说很寻常。
“我们毕竟只听过一个巫女，说明古盘瑶也没本事，让它的所有人，都像巫女这般异常。我们认为，大部分古盘瑶人，应该和我们在平木村见过的古瑶族人一样，是普通人。巫女的血不能伤害到自己的同族人，所以——
“我们不断让人带着巫女的血下船，按照晏棠画的地舆图中几个重要地方，去一一实验。只有一个地方，会对巫女的血没有反应。而这个地方，一定是巫女长大的地方，也就是我们要找的古盘瑶。”
孟疏意轻声：“无论如何，这种异常的部落一旦与朝堂合作，都不是幸事。我们要探查，并必须制止。”
李鱼桃听得恍然，又惊叹。
原来是这样！
那么——
李鱼桃：“那你是要用槐也的能力，去找善瞳呢，还是说善瞳的消失，与古盘瑶有关？”
孟疏意瞳眸缩了一下，面无表情看她。
李鱼桃愧疚：“天和八年时，我是不是没有办法帮你找回善瞳，你才去找巫女的？”
天和八年……
孟疏意眼神轻轻茫了一下。
十年前的事，已经很遥远了，他都不太记得清了。
而十六年前善瞳的离开，更是久如隔世。
十六年了，他还被困在这件事中。
孟疏意一向是轻松的、潇洒的、爱说爱笑的，只在这个时候，他表情空了一下，语气也有些飘：“天和八年啊，那时候我只是在找晏棠，和晏棠合作……倒是与你无关。
“你这么问，是因为你想起天和八年的事了？你真的是天和八年末跳楼而死的昭宁公主，并且记起一切了？
“晏棠真的做到了？”
他语气微昂。
李鱼桃怔然：“这和晏棠有什么关系？”
孟疏意眯了下眼，端详她。他见李鱼桃露出有些疑惑的神色，又很伤怀。
二人已经走到一家新的客栈前，抱着包袱的少女被夜火照得纤细如烟，似随时会消失。
正如李鱼桃怅然的语气：“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我的时间像是被打乱了，东一片、西一片……我还是完整的我，时间却不是完整的时间了。就好像人生是一条长河，我变成了一尾游鱼，迷失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