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也像是不知痛一样,趴在地上,仍伸出一指。
李鱼桃颤巍巍要与她碰触间,木门被从外打开。
照入的日光刺得李鱼桃眯眼,一道风从后拂来,一把拽住她即将与槐也碰触的手指。
她听出晏棠带怒的声音:“鱼娘!”
李鱼桃懵然,仰头间被晏棠从地上拽起来。
他力气很少这么大,拽她的手腕几乎在发抖。她抬头间,看到他清隽面上,竟然有一丝怒容。
江风拂入室内,李鱼桃心神一静,觉得自己方才鬼迷心窍,竟然敢做那么危险的事。
李鱼桃被人拽得脚下趔趄,手腕又痛。但晏棠不停步,硬是将她拽出船舱。
李鱼桃跌跌撞撞被迫跟着晏棠走,回头间,看到众多寨中人远远的,拿木棍放落银纱。木棍几次捅到笼中少女身上,槐也一声也不吭。
白纱落下,槐也再一次被关在了那里。
也许被人拽得手疼,也许日光太刺,被拽出船舱的李鱼桃鼻尖一酸,一滴泪落在了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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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棠少有这样面色冷寒的时候,沿路的下属都不敢跟他们打招呼。就连孟疏意,李鱼桃远远瞥个影子,那个人一溜烟就没了。
真是孬种——
李鱼桃心中大骂孟疏意的不讲义气,船舱门“砰”一声巨响,她和晏棠进入了她的船舱中,将外面那些好奇的目光隔开了。
到了这里,李鱼桃才终于甩开晏棠紧扣她的手腕。
她嚷道:“我手好痛!”
晏棠俯眼看她时,不苟言笑,清光熠熠。
李鱼桃从没见过他这样冷着脸的样子,他的眼睛不像花瓣,也不会笑了,只如寒冰般盯着她,眼尾甚至因气怒,而呈现一点胭脂般的淡红色。
晏棠:“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碰触巫女会有什么后果?你胆子太大了!
“是我对你太放肆了,你竟敢溜去见巫女。你以为自己是铜墙铁壁吗?”
李鱼桃此时亦觉得,她先前产生碰触槐也的想法,有可能是被槐也引诱了。
但是,李鱼桃回想槐也的神色,又觉得槐也可能不是故意的——她的能力,似乎她自己都控制不了。
晏棠他们本就对槐也很凶残,偏见极深。若是晏棠觉得槐也“引诱”她,会不会对槐也做更严厉的处罚?
李鱼桃便说:“她叫‘槐也’,不只是巫女,她有自己的名字。你明明知道。”
晏棠眸子一顿,神色更厉。
李鱼桃竟然心中瑟缩了一下,但公主气势还在,她昂着头:“何况,这也没什么可怕的。我见过孟郎君碰她,孟郎君还活蹦乱跳着呢。”
晏棠:“你几时见过孟如松接触她?”
李鱼桃心想坏了,再说下去,她就要暴露自己和阿染偷听孟疏意审问槐也的事了。
李鱼桃便目光闪烁而不语。
这便引人误会了。
晏棠盯着她:“看起来,你真是和孟如松接触不少。因为他性情外放潇洒,喜欢和你说笑,你被他吸引吗?因为他向着你,顺着你,还可以与你在一起说我的坏话,你享受这种感觉?”
李鱼桃:“啊……”
啊?!
什么和什么——
她懵懂而震惊,见晏棠俯身,扣住她肩:“但你想也没用。他有自己必须做的事,儿女情长于他是负担。何况你自己是怎么回事,你难道不知,竟敢乱留风流债?”
李鱼桃:“胡说!什么风流债,我哪有……明明在说槐也……”
晏棠:“是,巫女。孟如松接触巫女频繁,被巫女厄运影响却活蹦乱跳,难道会是他体质好于常人?是我为他调养身体,是我和他制定计划,是我和他一同试探巫女能力的界限在哪里!
“我们步步算计,步步谨慎,要小心到极致,才不让身边弟兄们被巫女害死。
“你可知道,自从巫女现身,她一路走过的地方,天灾不断,大周南部受损严重。这种异象给生民带来灾厄,我们却只能靠这种异象来追踪、锁定巫女,判断她的目的……你知道在十万大山,我们为了抓住她,死了多少人吗?
“我千方百计地避免旁人接触她,而你,竟然主动去碰触!”
“我、我……”李鱼桃难免心虚。
她支支吾吾,态度却不肯服输,便显得油盐不进,似乎是故意和晏棠对着干了。
晏棠眼中怔忡,扣她肩膀的力道加重:“你就这么厌恶我,想离开我?
“哪怕以生命为代价,你也要离开?”
李鱼桃目光怔一下,她茫然望他,又突然蹙眉:“好痛!”
她去推他,一下子将他推开。晏棠倒后,靠着墙,见她揉弄肩膀。
他仍是铁青着脸,道:“你知不知错?”
李鱼桃揉着肩膀,却瞪视他。
晏棠心中寒冷与怒意更深,显然被她气到了,他冷声:“我确实对你太宽容,让你自由肆意,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考虑后果。
“势必要好好惩罚你,你才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
李鱼桃抿唇。
她心中知晓不好,但对此时的晏棠又无法屈服。她冷目看他,见他在她住的船舱中,竟然熟练无比,如入无人之境。
李鱼桃发现她都不知道的一个角落中,竟然有一个按钮。晏棠那么一捣鼓,手中就多了一把戒尺。
他到底在她这里藏了多少东西啊?
李鱼桃震惊中,见严厉的晏棠又回来了,垂目站在她面前:“伸手。”
他难道还敢打她?!
她可是公主!
晏棠:“是我的错,只教你做什么,却没教你不做什么。此小惩大诫——”
“啪——”
戒尺打在了李鱼桃的手心。
李鱼桃的魂魄都要被打得跳出来了,正如她本人瞪大眼睛,深觉受到羞辱,一蹦三尺高:“你竟然真的敢打我?我老师们都不敢打我,我姐姐都没打过我。你怎么敢!”
晏棠耳边如同炸雷。
他的情绪还在气怒中。
这让他沉着脸:“再伸手——”
李鱼桃若再伸手,就是傻子。
她深觉羞耻、愤怒,似乎打她手心一下,比放火烧她更加不可饶恕。
她推开晏棠就要跑开,而晏棠早知她会这样,拽她手腕将她拖回。
晏棠:“还没有打完——”
李鱼桃:“你疯了!我傻了才留在这里被你打,你不过教了我两天学问,还是我不喜欢学的东西,你就以为自己是谁,竟然敢打我!”
她推他,他拽她。
李鱼桃是少女却臂力比晏棠厉害,晏棠虽不学武却好歹是个郎君。二人一推一拉,谁也不肯服输,场面一时拉锯难分。
恰是菜鸡互啄。
却是两个愤怒的菜鸡。
晏棠:“不许走!我还没有罚完——”
李鱼桃:“我才不要被你打。你放开我,你不放开我,我就要喊人,让你的弟兄们都看看你怎样欺负一个妙龄少女!”
晏棠气笑:“我欺负你?难道你觉得自己是对的?你偷偷溜去看巫女……”
李鱼桃:“她叫‘槐也’!你坏透了,槐也被你们弄得好可怜。”
晏棠低声:“你同情她?你竟然同情她?你可知、可知我、我……”
他“我”字后说不出话,眼睛却染上红绯色。
一片濛濛浅灰色间,滴入了一滴胭脂。胭脂散开,宛如花海氤氲。
青年手指发抖,鼻尖的痣在一瞬间灼人,艳得李鱼桃心尖都颤了一下。
李鱼桃推他的手指有些抖:“你太过分了!”
二人又吵又打,一个要走,一个不肯;一个要打戒尺,一个推人肩膀。
拉扯间,二人双双被对方扯后腿,又因为船只晃动,而随对方一道绊倒在地。
李鱼桃更威武一些。
船只摇晃,舱中也晃动,二人摔倒在地,也不肯让步。
戒尺从晏棠手中掉出,右眼上的琉璃镜也摔出去了。
李鱼桃长发本就挽得松散,被船这么一晃,一头长发便散开了。
她解决自己发丝时,眼看晏棠爬起来,以为他还要拿戒尺。
她顾不上头发,扑过去就压在他腹上。
晏棠颤抖:“成何体统——”
起来等他拿到戒尺,继续追着她打吗?
李鱼桃:“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你之前还叫我‘小祖宗’,对我那么好,现在就敢打我。你是变脸怪,以为你是谁——”
日光照在舱中纱帐间,纱帐上模糊的小鱼一圈圈游动,晃得人心神迷乱。
晏棠昏昏沉沉,既是被气得头晕,又是被船晃得头晕,如今还被她压得头晕。
琉璃镜没了,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一团昏光中,只觉芳菲在上,青丝铺陈,不讲道理,肆意钻入人的心扉。
被压在身下、喘不上气的青年脱口哑声:“我是你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