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这艘船,李鱼桃躲开人走,看到船中央的大船舱刷着一层银粉,与旁的乌棚不同。无人靠近此舱,李鱼桃意识到这艘船,是关押槐也的。
李鱼桃对于这位巫女,既忌惮,又好奇。
十万大山时隔着一个蓝姑,她与槐也近距离接触过。那种动弹不得的濒死感觉,她再不想体会了。
李鱼桃只犹豫了一下,便打算溜去别的船上。就在这时,她听到后方有脚步声,眼见同船人回来了。
李鱼桃好不容易有换船逛的机会,不想这么快回去。于是,李鱼桃打开门,钻入了船舱中。
她靠着门,屏息听外面人的说话声。
他们讨论的是巫女的可怕,并没有提到李鱼桃。可见,他们还没发现她乱跑的事。
外头说话声渐远,舱中的李鱼桃得意后,审视自己的另一重考验——屋中关着的槐也。
她预料中的动弹不得、浑身僵硬发冷的感觉,并没有到来。
李鱼桃后知后觉想起来,是了,槐也好像没有在十万大山时那么厉害了。
毕竟这一次穿越,她一来就掉到祭坛上,算是摔到了槐也的脚边。
虽然孟疏意及时用银纱将槐也从头到脚笼住,避免此女与外界接触。但起码可以证明,如今离槐也近一些,不至于濒死。
是因为槐也能力变弱了吗?
唔,李鱼桃记得自己听寨中人说过,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给过槐也吃食、饮水了。
李鱼桃的目光,落到了舱中正中。
一个笼子,用银光闪烁的白纱盖着。笼子四周的地上,画了一些符记。
李鱼桃这些天跟着晏棠学习,便觉得这些“鬼画符”,其实没什么用处。
晏棠主教她阵法,因为阵法真的有用。
古书上那些符咒之类的,镇压鬼怪、恶枭,晏棠随意一提就掠过。
他这个人很现实,不信怪力乱神,只讲证据。
阵法、机关,于他都是有用的,他便会钻研;而什么妖魔鬼怪,他又没见过,便从来不信。
可见,眼下笼子上这些“鬼画符”,与其说是镇压槐也,不如说是画给寨中弟兄们看的——让他们不至于过于畏惧。
李鱼桃咬唇思考时,听到笼中传来少女轻灵、飘虚的声音:“李鱼桃?”
李鱼桃怔一怔。
旁人要么叫她“殿下”,要么“鱼娘”,最次也是“李小娘子”“李二娘子”。如这般连名带姓的喊法,生疏无比,也新奇无比。
李鱼桃抿唇,隔着银纱凝望那笼中少女。
这层银,才是隔断槐也与外界接触的真正工具。
此时银纱被笼中一只手轻轻掀开,李鱼桃眸子微微一颤,看到瘦骨伶仃的手腕上戴着锁链,红痕高肿。
他们给槐也手上也套上锁链了。
李鱼桃睫毛轻颤。
即使知道此女危险,她也在这一刻,萌生出一种类似怜悯的情绪。
笼中再次响起细细的少女声:“你可以靠近我一些,不用害怕。我被关得太久了,之前又消耗了太多能力。如今除非我真正要杀人,靠近我,已经没有那般容易死了。”
槐也淡淡:“我之前也不是要杀你们,只是我的能力不能自控。凡所接触,必将枯萎……如今晏大当家用各种方法关住我。反正,孟疏意没有被我害死。”
李鱼桃靠着木门,谨慎道:“你为什么要我靠近?”
槐也沉默一下,轻声:“只是想看一看你。”
槐也又道:“这一次,孟疏意已经有七日没有来审过我。他不来,这里也没有人过来。我知道这是晏当家对付我的新的招术,他很擅长攻心,但即使知道,也没办法。
“没有人和我说话,我很害怕。”
巫女,也会害怕?
害怕的话,为什么语调如此平淡,毫无起伏呢?
对凡人来说代表“死亡”的巫女,她是因何而诞生,因何而存在,又如何维持生命,如何会死亡呢?
屋中好静,静得近乎诡谲。李鱼桃如同深陷一种迷离的混沌中。
迷雾重重,她被不自觉地吸引,好奇未知,探究未知。
李鱼桃蹲在笼子栏杆外,颤着手悄悄掀开帷纱,与笼中抱膝的白发少女对视。
没有瞳孔的少女,苍白瘦薄,不吃不喝,被凡人的铁链折磨得已经不成人样。
而李鱼桃望着她,混混沌沌间,心中涌上一种怪异的、澎湃的激荡情绪,拴紧她的心脏,让她有落泪的冲动。
李鱼桃:“只要你告诉他们,古盘瑶村落在哪里,他们就不会这样对你了。”
槐也不说话。
李鱼桃百无聊赖,自说自话:“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呢。你有父母兄妹吗,有亲眷朋友吗?你平时都做什么,玩什么?是像那天的《问天》一样,给神跳舞,卜卦命运吗?”
李鱼桃道:“我就没什么朋友。主要是我小时候出过事,我姐姐怕了,总不让我出宫。我大部分时候,都和旭奴玩。但旭奴越长大,不能和我说的秘密越多。哎,毕竟是皇帝嘛。
“不过我最近发现,外面天地广袤,好玩的事儿很多,姐姐再不能困着我啦。”
槐也总也不说话,李鱼桃不由叹气:“我身上的问题,你是不是也知道原因?你真的什么也不说吗?”
槐也静静看着她。
槐也道:“你身上的秘密,是盘瓠大神的恩赐。恩赐已经赏下,除非盘瓠大神消失,不能改变。我也没办法。”
李鱼桃大脑轰一下。
盘瓠大神!
她怎么会和盘瓠大神有关?!
李鱼桃声音紧绷:“天和八年末,他们说我跳楼了。是不是那时候,我就找到你们了?槐也,你是不是早就见过我了?”
槐也仍是看着她,不说话。
这个没有瞳孔的少女,给李鱼桃一种哀伤的感觉。
李鱼桃绷着声音,慢慢说:“那么,你与我,其实是差不多的。”
这样的话,让槐也睫毛颤了颤。
李鱼桃:“我在船上不得自由,你被关在这里也出不去。因为你什么也不肯说,我便也不能帮你逃跑。但是我可以给你偷偷送一点吃的、喝的……你想吃什么吗?”
槐也看着她,茫茫然:“逃跑?”
李鱼桃:“我不能帮你逃跑。”
槐也:“晏当家会生气的。”
李鱼桃紧张地笑一下,又道:“我都说了,只是给你一点吃的、喝的。他就算生气,我也有办法。”
槐也:“但我吃的、喝的,和你们不一样。”
李鱼桃眼皮上掀一下,有点儿俏皮:“恰恰我见多识广,是一国公主。我什么都能给你弄来!”
槐也望着她,半晌说:“我不想告诉你们,古盘瑶在哪里。我知道晏当家想做什么,那样,我会死的。
“虽然我的生命短暂,但我也不想死。”
槐也说:“李鱼桃,我想活着。”
李鱼桃心中再次怔忡一缩,微微刺痛——活着。
她也想在天和八年,活下去。
李鱼桃忽然问:“上一次我被晏棠欺负,是整个人直接消失了。之前在十万大山中,我两次看到自己的影子突然消失了……如果我的穿越,是盘瓠大神对我的恩赐的话,那么我的影子时隐时现,是不是代表,我并不属于这个时空呢?
“对这个时空来说,我是不是早已是个死人了呢?
“如果这样的话,那有伤落到我身上,会不会根本伤不到我?
“我想起来了,上次在十万大山的时候,蓝姑拉着我,非要与你同归于尽,你杀了蓝姑,但我除了难受,却死里逃生。除了有晏棠当时来救我的缘故,会不会也有,你本来就杀不了我的原因呢?”
李鱼桃眼睛灿亮:“我在这个时空,会不会相当于有免死金牌了呀?一遇到危及生命的事,我就‘嗖’一下,直接消失啦。”
槐也思考。
她说:“我也不知道。你要试一试吗?”
李鱼桃怔:“怎么试?”
槐也缓缓抬起自己被铁链扣着的手腕,朝笼外伸出一只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
槐也语气一贯平淡,死气沉沉:“我身上有毒,你要不要试试碰我?
“如果致命,就可以试试你会不会回去你的时空。如果不致命,那也没什么坏处。”
李鱼桃心中一动。
这个主意甚好,甚至能让她试探巫女的能力,如今到底弱到什么程度。
何况,回到她的时空,对她太有吸引力——
她关心郑门村的火灾中,二十岁的晏棠是否安好。
槐也的存在,像恶鬼低语,像毒蛇绕颈,诱惑轻喃只需有用。
槐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笼外的少女缓缓伸出一指。
两个少女隔着银笼,一里一外,两根手指将要贴上,船只撞上礁石。
李鱼桃身子一歪,摔在银质笼子上。她脸颊被栏杆勒得发疼,见到笼中的槐也也摔倒,被她的铁链缠得全身蜷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