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了书,起身:“好吧,你歇息吧,明日再继续。”
李鱼桃惊道:“明日也继续?你指的是白日也继续?”
晏棠:“不然呢?如今在船上,什么也做不了,你不如多学点本事,我也可以温故知新。”
李鱼桃心中不情愿与他日夜相处,但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眼见晏棠起身要走,她又急急忙忙上前,从后拽了拽他衣袖。
他背影僵了一僵。
李鱼桃:“你不是说,我学一会儿,你就回答我一些问题吗?堂堂万民寨大当家,总不会要赖账吧?”
背对着她的青年郎君脊背微松,低声:“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李鱼桃:“什么?”
他收敛情绪的本事一向厉害,李鱼桃准备探究时,他已经重新挂上了那丝笑,重新落座,询问她有何疑问。
李鱼桃思忖。
她手背轻轻碰了碰腰下的“月上桃花佩”,白日孟疏意的话在耳,让她分外在意自己这枚玉佩,晏棠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她觉得她的玉佩和孟疏意他们的很像,但又不完全像。那是二十岁的晏棠送她的,二十岁的晏棠,应该没有今日这样的本事,没办法在玉佩上做太多手脚吧。
倘若他的答案……她要把玉佩还给他吗?还给他后,她还能回去自己的时空吗?
李鱼桃还很关心巫女槐也的事。
晏棠关着槐也,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找古盘瑶?她的穿越,是不是古盘瑶搞出来的?
再就是她最挂心的姐姐与弟弟——晏棠如果一直和中原偷偷联络的话,他会伤害自己的姐姐吗?
李鱼桃脱口想问自己最挂心的姐姐问题,但开口前心中一顿,觉得需要循序渐进,还要试探这个人会不会讲真话。
李鱼桃问的,便是:“你说你丢失了有关我的记忆,但旁的记忆应该有的吧?你是否记得天和八年六月,在你的及冠礼上,儒学大家陈老算计了你一把?”
晏棠眸子轻轻缩了下,再次确定她的穿越时间线后,点了点头。
李鱼桃:“陈老为什么要与你为敌呢?如果说,朝中文武不满你,是他们怕你们的改革,动摇他们的地位,但是陈老怕什么?他是儒学大家啊,天下多少人都是他的学生。只要我朝尊儒术,便要承认陈家……改革成功与否,都不会动摇陈家,他为什么那般厌恶改革呢?”
晏棠:“你觉得,原因是什么呢?”
李鱼桃想一想,迟疑一下,说出真心话:“我觉得他是看出姐姐的野望,怕姐姐废除旭奴,自己当皇帝。他不想姐姐坐大。”
晏棠:“那他为什么怕你姐姐坐大呢?”
李鱼桃:“他觉得女子不应该压在男子头上。”
晏棠:“他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李鱼桃:“因为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啊。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他害怕牝鸡司晨……这些书都是像他这样的大家写的。”
她说着,困惑越多,却也隐隐有些了然。
她站在案木旁,见晏棠在白纸上写字。她犹豫一下,凑过去,见晏棠也只不过写了两个字。
“变”与“礼”。
晏棠轻声:“他怕的,是世间万物的变数;维持的,是自古以来的礼法。礼法是如陈老这样的大家们,一代代完善起来的。这套礼法,讲纲常伦理,君臣父子,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要男主外女主内,要夫良妻贤……只有这样,人世大同,才能缔造儒学大家们心中的善地。
“陈老并不厌恶你姐姐,相反,他很欣赏。欣赏,却不能认同。朝堂改革,与做学问的人的需求,是不完全相同的。改革会利用这些礼法,会改变律法,打破固有秩序。朝臣怕的是利益剥除,陈老担心的,则是天下众生都因一个不成熟的改革而受难。
“伦理纲常从不约束君主,正如刑不上大夫。天和八年的改革会动摇陈老维持的礼法秩序,他比儒生们更早看到,所以才更早地反击。”
李鱼桃怔忡。
茫茫然,一个全新的、辽阔的天地,向她打开大门。
她跟着旭奴向太傅讨教学问,靠自己琢磨政务,却没有晏棠这样点拨两句来得更快。
是,晏棠研究这些,已经很多年了。他造反这么久,早就造反出了心得。她闭门造车,自学政务,其实没有向他讨教更快入门。
李鱼桃想,晏棠是一个无法无天的狂妄之徒。
他只有跳出这个礼法构成的框架,才能看出本质。他只有理解陈老他们的需求,他才可以利用。他只有将这些当做工具,从不信这些,他才能在其中动手脚……
李鱼桃忽然问:“你与我姐姐的这十年,大周南部很安定,对吗?”
晏棠弯眸:“是。”
李鱼桃:“你们在继续施行当年的改革?”
晏棠颔首。
李鱼桃:“田地还民,粮食增收,税法改制,精兵简政?姐姐从来没停下来,是吗?那当年、当年……”
她想问当年的改革,是否失败了;他和她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有没有背叛她姐姐。姐姐怎么想的,他又是怎么想的,他们……
晏棠避而不答,道:“你才跟着我学了多一会儿,就来这么多问题?日后再说吧。”
他思忖一阵,在白纸上刷刷刷,又写下了几本书名。
晏棠:“如果你想弄明白这些,便跟着我列的书单读吧。这些书……唔,船靠岸的时候,我让人买回来。”
他这么一说,李鱼桃又想起了,船上好像过几天,就会少人的事。
她想问的太多了!
晏棠将书单留给她,再次起身要走。
李鱼桃追在他后方,拽住他衣袖:“晏棠、晏棠……”
晏棠:“你该睡了。”
李鱼桃:“我还能再学一会儿!我觉得你讲的很有意思,你的学问和我的老师们都不一样,我很喜欢听你说话。”
晏棠笑:“如今嘴甜也没用。”
李鱼桃坚持:“晏棠、晏棠……”
晏棠:“你真的到了歇息时间了,日后时间多的是。”
可是他打开了一道门缝,就把她往外赶,他要急死人啦。
李鱼桃:“阿棠哥哥,你累不累,渴不渴?你讲了一晚上,我都没有为你倒一杯茶,我太放肆了。
“阿棠哥哥,你坐下来,喝喝茶吧?喝喝茶就有精神了,就不累了,就想和我多说说话了……”
他轻声:“别这么叫我。”
李鱼桃:“我不这么叫,你不理我。”
“我何时不理你了?”
“你自说自话,不讲道理。”
“谁不讲道理?”
“你……”
一前一后,晏棠忽然转身,捂住她嘴。李鱼桃被他惊到,朝后一退。
“咚”一声,李鱼桃后脑勺磕在舱壁上。
船只恰在这时摇晃了一下。
屋中烛火灭了。
光线昏暗的一刻,李鱼桃周身紧绷;风与水一同摇晃,云后的月亮暗了又明,她看到晏棠的眼睛。
二人贴门而立,身影在脚下朦胧缠绕。
如同李鱼桃浮在晏棠掌心中的呼吸,也像她仰望他的眼神。
晏棠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天上银瓶倾倒,银河流泻。淅淅沥沥,一阵流星雨落。
李鱼桃手指僵贴身侧,觉得他望自己的眼神,像是他要做什么。
他要做什么?
月光随着水晃,李鱼桃明明屏住了呼吸,却闻到江风。以及,贴在她肌肤上的,浓郁起来的花香气息。
光阴一瞬间,漫长得,像是岁月的广袤与煎熬。
晏棠别开眼,李鱼桃再一次看到了他在月光下,微微滚动的喉结。
他心不在焉地笑了一下,放开了捂她嘴的手。
晏棠后退:“好好歇息吧,小祖宗。”
好一阵子,李鱼桃都回不过神。
待那人已经没有了影子,江浪夜风顺着船外水流涌动,李鱼桃回头,看到屋中床帐上一圈圈游动的小鱼。
她的脸颊滚烫无比。
可他其实也没做什么。
李鱼桃呆呆地、脱力地坐下来,将脸埋在双膝间,藏住微烫的脸颊。
第65章 鱼儿游向第二场梦6
晏染回到李簪春身边后,用机关鸟送信,和晏棠那边恢复联络。
李鱼桃在这时候,意识到原来她最近过得太精彩,已经有些忍受不了哪里都去不了的生活了。
坐船一两日,新奇;五六日,沉闷;十几天,离疯也不远了。
她还要跟着晏棠学习那些无聊的东西,晏棠给她布置了很多课业。
她见到晏棠就害怕!
为什么别人都能下船,只她不能?
为什么连下船采购这样的放风机会,都刻意排开她呢?
李鱼桃在快闷死的时候,终于有一日,晏棠去和同船人商量采购单子,几艘船中间架起了横木。李鱼桃从这艘船上,溜到另一艘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