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没有掩饰，就这样疲惫地看着他。
李簪春：“你们都下去吧。”
卫士们下去，李簪春静静地看着晏染。
湿漉漉的青年神色更加无措。
他慢慢放下自己背着的大包袱，尴尬解释：“我、我是从我哥那里逃跑出来的，我拿了我哥一些钱，上岸后找过来前，路过夜市。我就买了很多零嘴、玩具……玩具没有我哥做的手巧，但我哥又不可能做这些，我反正觉得很好玩。
“我、我……”
晏染垂下眼，又抬起眼：“这么多年了，殿下的心病还没有好吗？依然会独自郁郁，以致落泪、寻死的一步吗？”
李簪春仍不说话。
诡异的沉寂弥漫二人之间。
他们相隔整整十年光阴，十年前，二人就称不上多么亲昵。十年后，那层隔阂更加深重。
但是十年前，他们也常日相处过。十年后，又怎至于到相顾无言的一步？
若是旁人，也许看得出李簪春的冷漠。
但恰恰这个人，是晏染。
他只会说：“我觉得我在我哥身边没有用，我听说殿下在征兵、练兵，要准备打仗。我可以到殿下身边，帮殿下做这些啊。”
他还会说：“我哥和我小嫂嫂之间闹了矛盾，我听说有矛盾的夫妻，要关门解决问题。我那么笨，再耽误我哥怎么办？我哥年纪都这么大了……以前，我就经常坏他和小嫂嫂的事。我不想再那么不懂事了。”
他又朝着李簪春笑：“殿下心情不好，我还是像以前那样，陪殿下散心，好不好？”
李簪春仍是不语，夜风中，只听到青年一个人的嘀咕。
终于，晏染也觉得有些不妥。
但他都走到这一步了，他都和兄长大吵了，都跳河了——若是李簪春不收留他，他怎么办呢？
李簪春在意什么呢？
晏染想到了：“我还可以，告诉你，关于小嫂嫂的一些事啊。这些天，我都和小嫂嫂在一起玩。小嫂嫂如今变得很神秘，但你都没有问起过。”
李簪春的睫毛，终于动了一动。
鱼娘么。
其实——
李簪春很茫然。
她疲于应对情感，应对家人。
以前她就因为家人，而频频闹出矛盾。
如今她想将鱼娘留在邕州府，鱼娘失踪，再次现身，鱼娘又要跑走。
她觉得，自己十分失败。
关心妹妹婚姻，妹妹与她争吵；关心弟弟身体，前夫下毒谋害弟弟；然后……鱼娘身死，旭奴背弃。
她一辈子困于亲情，又毁于亲情。
鱼娘当真不是她的一场梦吗？
可是，晏染也看到了鱼娘……
但是晏染的苏醒，又焉知不是她的一场梦？
因为疲惫，因为挣扎，因为幻觉……她受困于此长达十年，是否已经撑不住了，濒死之前迎来幻觉，之后便终于可以解脱了呢？
李簪春站在凉亭中，终于开口：“所以，你回来，还是想跟着我打仗？你若再死在战场上，我怎么向晏时芳交代？阿染，你不要再增加我的负担了。”
晏染怔了一怔，说：“我不是想增加你的负担，我会很小心，好好学本事……我没有那么差吧？我也会帮你啊。”
晏染仰望着高处凉亭间的女郎。
他的眼神过于清明，他似乎在问她是否依然寂寞，是否更加痛苦。
是否整整十年，她的心病病入膏肓，还在日日加剧。而身边人被隐瞒，不知她的病痛。
李簪春垂目：“阿染，我活不了多久了。”
晏染：“不会的。你只是心情不好，很多麻烦事困住你。我们还像当年那样，在你忙公务之余，偷偷给你看病好不好？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说着，露出有点自得的表情。
只因他的嘴严。
时至今日，他藏着的很多他人秘密，都没有说出去过。他觉得李簪春应该信任他。
李簪春冷漠：“阿染，我什么都不会给你。”
晏染：“我不要什么啊。我只是没有事做，你让我做点儿事，我就很开心了。”
李簪春：“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回来呢？”
皓月下，晏染仍是眉目清朗。
他认真回答：“我哥说，我是同情心泛滥，过于善良。所以，可能是我的善心让我想回来？”
他朝李簪春笑：“其实我只是觉得，大家都走了，只留下你一个人。这样不太好。”
李簪春定定看着他。
月明下，她衣帛飞纱，面如仙娥，质若观音。
那明月下的晏染啊，一遍又一遍，没心没肺只会笑：“殿下，我会帮你的。”
一遍又一遍，当真能救李簪春出魔障，解她心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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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李鱼桃还在大船上，与晏棠斗智斗勇。
二人吵架——晏棠深更半夜赖在她这里，更不合礼数。
李鱼桃这样想，也这样说出了口——她就要看他怎么辩驳。
没想到这个人脸皮真厚。
烛火随水而摇，也晃着他那一双盛满笑意的眼睛：“礼数嘛，知而守，却也不必太守。否则单论男女之防，好些事都要做不成了——我首先就不该与宁国公主常日见面，该万死谢罪。
“既然我辅佐一位公主不算悖礼，想来深夜教授你课业，也算不上什么。”
李鱼桃懵而敬佩地看着他，就见这个笑容清雅的郎君，在她的注视下，渐渐收了笑，侧过了脸。
月光在他的喉结上晃了一晃。
李鱼桃不懂。
晏棠将手中书卷成书筒，侧过脸并不看她，却准确地握着书筒，在她额头轻轻敲了一下，咳一声：“好了，不要乱发散。先跟着我读书吧。”
读，就读吧。
读书有什么难的呢？
李鱼桃满不在乎，却是他将书递来时，她眼神微凝滞。
他递来的是《周易》。
这书吧，名气是很大的。
但是吧——
李鱼桃仰脸：“我听说，很多道门大家，一辈子就读这么一本书，到死了都没读明白。你觉得……我行吗？”
晏棠转过脸来了。
他又是笑着俯望她：“我说了，我不是要你学透这些，只是让你了解一二。奇门遁甲与大六壬、太乙神数并称‘三式’；与《易经》六爻、梅花易数同样可卜吉凶；还有紫微斗数、八字四柱，可观先天命数……倘若你能学精，那我找巫女做什么呢？
“只是常日在江野湖海间行走，与民众红尘打交道，不求辩吉凶，但求在危急时刻，能用所学求一善缘。无论是军事阵法，还是天象观星，即使是我做的许多有趣机关……都不能完全脱离《周易》。
“不求你会布阵，但求你若被困，能比常人更快逃生。不求你威猛悍勇，但求你逢凶化吉，长乐长生。
“好了，别发愣了，跟我学吧。”
李鱼桃便脑子懵懵然，跟着他读书。
她自觉自己都十八岁了，还要读这些，实在很尴尬。又因这些不是她喜欢的，便本着敷衍晏棠的心去听讲。
但她不得不承认，晏棠是个好老师。
他比从小教公主读书的先生们都更年轻，声音更好听，说话语气更耐心。
他讲解时浅显易懂，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是要她了解。李鱼桃起初故意气他，扮演笨学生，一遍遍摇头说不懂，他竟然也是笑吟吟的，重新一遍遍讲。
他讲得她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连声音起伏都没有变过。
而且李鱼桃每次抬头，都能看到他含笑的眼睛。
她不懂他总笑什么。
晏棠脾气本来就不错，这一次穿越回来，他待她态度更好。他总不会是因为放火烧她的事，在堵她的嘴吧？
看起来，不太像。
李鱼桃咬着笔杆子。
额头被他卷着书轻轻敲一下：“不要咬木头，崩坏了牙怎么办？”
天啊，她都多大了，还会崩坏牙！
李鱼桃瞪眼：“我年方二九，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你更应该操心你自己吧？”
她说话便眸子微缩，以为他会不快。
但晏棠看着她，仍是没说什么：“继续。”
倒是李鱼桃心神微乱，觉得攻击人家年龄大不好。她脸趴在桌上，侧头看了看漏更。
李鱼桃道：“这么晚了，我还不能睡觉吗？”
晏棠静了静，这一次倒是微怔，语气第一次在今夜有了情绪，像是失落：“这么早，就要歇了？”
早……吗？
月上中天了啊。
她不是一直这个时辰睡觉的吗？
以前在十万大山的时候，他不知道吗？
李鱼桃有点困惑，心中警惕：他该不会打算赖在这里一整夜吧？纵是没条件讲“男女大防”，也不至于放肆到这个地步吧？
好在晏棠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