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棠一旦确定她大概的时间线,便猜到了李鱼桃半夜扒拉自己衣服的目的——
她想看他肩上的那个被火烧出来的疤痕。
她因为不懂阵法,又想救他,而被困在火海中。
如果她懂一些阵法的话……
是不是可以让他不这般,心软又心乱呢。
晏棠听到自己静了很久,说:“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
捂他眼睛的手指挪开了,晏棠得以重见光明,也得以再次看到李鱼桃的眼睛。
她有些怒,有些怨,有些惧。这些情绪聚集于眸心,汇成一种决然。
李鱼桃盯着他:“你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晏棠眸子垂下。
他说:“没有。”
李鱼桃的眼睛,一下子冷下去了。
晏棠问:“你呢?你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李鱼桃大怒:“没有!”
她的嗓门奇大无比,多亏这是大当家的屋子。巡夜人要守的是关押槐也的地方,也不是晏棠这里。
李鱼桃推他肩,冷冷道:“你起来!”
——她就不该想看他那个疤。
二十岁的他再好,也抵不过如今的可恶。
晏棠弯一下眼睛:“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李鱼桃:“你都没看你怎么知道?”
晏棠:“你看一看呢?”
李鱼桃怒气冲冲扭过脸,发现自己肩下果真乌黑一片青丝。
他的发丝沾着水汽,和她松挽的发髻绕到一起,果然被她压住了。
李鱼桃只好挪动肩膀,晏棠才慢慢坐起。
他拢住自己衣襟,身下骤然一空,蹬蹬蹬脚步声爬下床,要跑向门口。
怀中骤然一空,一室冷气袭来,晏棠有一瞬间失神,有些接受不了这股冷清。
他听到自己坐在床上,侧对着少女,淡声:“我们要行舟北上,进入中原汴京,刺杀少帝。”
李鱼桃脱口而出:“你们不能杀旭奴!而且你不是、你不是……”
她想说他不就是双面细作吗。
已经跑到门口的李鱼桃回头,见晏棠坐在床上,并不回头:“中原少帝派刺客、密探南下,宁国公主必然要给予反击。我只能北上。少帝的生死是悬于宁国公主头顶的一把刀柄,宁国公主已经到时候解决这个问题了。”
李鱼桃抿唇。
晏棠徐徐:“同时,我要利用巫女槐也,找到古盘瑶藏身的地方。古盘瑶巫术的力量,不能被中原朝堂所用。”
李鱼桃在门口,被钉住了。
她在此时去找姐姐,除了躲开晏棠,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姐姐和旭奴要开战了,晏棠他们作为先手,潜入汴京,接近旭奴。
如果李鱼桃和他们一起,她便可以阻止他们的刺杀,并很可能见到旭奴,得到当年事情的另一面说辞。
姐姐和旭奴之间到底是否有误会,是否非生死一战不可协调……只要她见到旭奴,就可以知道了。
还有,古盘瑶。
她在天和八年,就想派卫士去找。
如果永泰十年,晏棠找到了,她是否可以根据讯息,在天和八年就找到呢?
这也许才是她穿越一场的意义呢!
但是,这些是晏棠莫名其妙突然说的。
她又没问他。
门口的李鱼桃蹙眉思考半晌,踟蹰望着晏棠:“……你是在挽留我吗?”
晏棠:“你想多了。只是相识一场,日行一善。”
……滚吧!
李鱼桃歪了鼻子,听外面没有声音,拉开门,咚咚咚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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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鱼桃不太相信晏棠,便决定从孟疏意那里刺探情报。
倘若他们北上真的要去汴京,李鱼桃是打算死赖在这里的。
李鱼桃在翌日下午,在山中晃荡时,捕捉到孟疏意身影,朝着关押槐也的地方去了。她心中一动,连忙跟上。
她悄悄跟踪的时候,一只手臂在她肩上拍了一下,笑道:“小嫂嫂,你干嘛呢?”
李鱼桃大惊,忙将身后的青年拽下。
青年也十分懂事,跟着她躲在草垛后,还随着她,瞥了瞥外头走过的几个山寨弟兄。
在李鱼桃朝他瞪来时,青年弯了弯眼睛,还是眸光清亮,宛如纯然无害的小狗。
李鱼桃面对这样的阿染,也气不起来:“不许叫我‘嫂嫂’,我和你哥哥没关系。你在这里干嘛?”
晏染静一下,在李鱼桃反应过来前,他又笑起来,很随意:“我跟你一样,无所事事啊。”
晏染问:“你在跟踪孟二哥吗?我帮你啊,孟二哥武功很高,我也不是他对手。但他要去见巫女,心神会大部分放在巫女身上,这就是我们接近他的机会了。”
厉害呀阿染,竟然会帮人出主意了。
但是——李鱼桃谨慎:“你为什么帮我?这里可是你哥的地盘。你背叛他,不怕吗?”
晏染纳闷:“我何时背叛我哥了?你可是我哥的……你不让说的关系啊。你做什么,我哥肯定都愿意啊。”
李鱼桃同情看他一眼:真是一个傻小子。
竟然看不出她和晏棠的复杂关系。
但她决定不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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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晏染在李鱼桃的指示下,想出各种借口,轰走了关押巫女的房子四周人手。
二人躲在墙后接近屋子,在外聆听,听到屋中果真传来孟疏意的声音后,李鱼桃禁不住夸自己一番。
晏染朝她弯眸,她嘘一声,拉着他一道侧耳聆听——
屋中,孟疏意笑吟吟:“巫女槐也,你已经不吃不喝一个半月了。即使你的吃食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但你也扛不了太久吧?你还是什么也不打算说吗?”
槐也的声音缥缈:“你和晏大当家,真有意思。一个要人死而复生,一个不相信人已经死了。古盘瑶一族确实为中原做事,但我们做的都是关乎朝廷兴衰的大事。你们总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询问我,实在不符合万民寨两位当家应有的格局。”
孟疏意笑了。
他道:“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谈格局呢?你这样的巫女,是怎么诞生的,你真的说得清吗?
“天和二年的蜀中失踪了很多孩子,生死不明。我查了整整十六年,善瞳的失踪一定和你们古盘瑶有关。”
外面偷听的李鱼桃吃惊。
她悄悄探头,见孟疏意手伸进了笼子里,掐住了槐也的脖子。
巫女也是凡胎,被掐住的一刻,总是过于苍白的面色呈现不正常的青紫。
白发少女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白泠泠,盯着孟疏意。
李鱼桃目力好,看到孟疏意的手腕缠上一圈黑漆色的藤蔓,像是毒。
孟疏意却在笑:“你的能力只剩下这点了?这么近的距离,你都不能立刻杀掉我了?看来晏时芳做的没错,我们真的找到了你的弱点。”
他手腕用力,语气带笑:“说,善瞳到底在哪里。”
槐也的声音如烟,因被人掐着脖子而更为飘浮:“我说过很多遍,她早就死了。”
孟疏意轻声:“那我便要知道你们村落的方位。你们巫女、巫术,肯定和我妹妹那些失踪的孩子有关……我会找到这个关联,然后,让你们像古瑶族一样,变成普通村落。”
槐也一言不发。
而望着少女死气弥漫的面孔,孟疏意终于意识自己的失控。
他被这个妖孽般的巫女影响情绪了。
他当然知道槐也不会说,但是他和晏棠有办法,只要槐也在他们手里,他们就能找到古盘瑶村落。
晏棠说,在他们的办法奏效之前,孟疏意每日多刺激槐也,让槐也以为他们找寻古盘瑶的方式,是审讯。
只有槐也无知无觉,晏棠才能施展他的手段去找寻村落。
但是孟疏意每次来找槐也审问,情绪都会变得极端。
这就是巫女的力量吧。
孟疏意看槐也片刻,忽觉颓然,便要出屋。
外面的晏染连忙拽起李鱼桃飞开,而屋中被推倒在笼中的槐也眨了眨睫毛:“善瞳,对你就这么重要?”
槐也:“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是孤儿,根本没有血缘。你连父母都没有,哪有什么妹妹。”
孟疏意回头,目光冰凉。
槐也低头看着脚踝上的铁链,摸上颈上被掐出的青痕。
她和普通人的体质不同,但一样会留下痕迹,真是麻烦。
槐也仍然淡漠:“你吃百家饭长大,你所谓的妹妹善瞳,不过是你在灾荒之年,和你一样被人接济的小女孩罢了。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在灾荒年代,一个小女孩死掉,过于寻常。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找什么。”
孟疏意:“从来没有过善瞳的尸体。我便不相信她死了。她一定被你们带走。
“你们不分善恶,为虎作伥。连躲在十万大山中隐姓埋名的蓝姑也不放过,连和你们分家的古瑶族也不放过。你们更不会放过一个无辜的小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