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李鱼桃不知如何面对他,他其实,也不是很想面对她。
她还那么年少,如果他计划真的成功,她真的复生,她的人生,其实才刚刚开始……那些,与他是没什么关系的。
晏棠这样想着,便将目光从箱子上挪开。
他也没有叫人进来收拾屋中,搬走木桶。他稍微收整一下自己,便躺到榻上,闭目去睡了。
他想,如果李鱼桃足够聪明,应知这是她逃离的最好时间。
他会尽量,给足她时间。
大概有一炷香时间吧,李鱼桃听不到动静,觉得应该安全了,她小心翼翼将箱子掀开一道缝,观察一阵子后,才从箱子里钻出去。
她被关得出了一身薄汗,出来后大口呼吸,又因闻到一室的花香,而面颊更红。
李鱼桃有些迷惘地站了一会儿,本应转身出门、继续逃跑,但她目光悄悄瞥一眼木桶,又瞥一眼睡在榻上、背对着她的郎君。
这个床很简陋,只是一张木板罢了。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洒在他身上,李鱼桃看到郎君微湿的、散直地面的发丝,也看到他薄薄的肩背,宛如玉山春水。
她本应守礼,不该多看。但是也许此间太静,月光太朗,李鱼桃不禁出了神。
她被脑海中琳琅满目的肌肤晃得心乱时,想到郑门村火海中被木柱压得动弹不得的晏棠。
他有没有留下旧伤呢?
她想确认一下,对她来说刚刚发生没多久的事,是否在晏棠身上留下痕迹。对,她只有确认了,才能确定自己改变了一些命运。
李鱼桃抿抿唇,悄悄朝床榻方向挪过去。
她心要跳到嗓子眼,不断说服自己只是看一看,只是心疼过去的晏棠,只是患难情深不能忘怀。
少女一只腿搭在木板上,悄悄探身,手指偷偷摸摸去勾人的衣领。
她屏住呼吸,小心观察郎君的侧脸。
他的脸颊埋在枕间,明明清朗至极。可能因为月色,也可能因为方才洗浴,郎君肌肤淋漓间,生出一重艳色。
李鱼桃将人的衣领往下扒拉。
她伸长脖子,睁大眼睛,寻找天和八年应该留下的痕迹。
李鱼桃自己扒拉得小心又着急,指腹微微出汗,眼睛时不时偷瞄到不该看的地方。她如此坚定地执行自己的执念,几乎全神贯注。
她差点就可以把郎君的衣物扒下肩头,听到一声非常无奈的叹气。
下一刻,天旋地转。
她的手被人扣住,人被抓着翻了一圈,按在床板上。
郎君带着潮意的呼吸拂在她面上,轻如烟雾,却是迷烟。李鱼桃飘忽忽,在后背撞上硬实木板的时候,脸颊更热。
上方传来晏棠忍耐低声:“我已经放过你了,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我我,”李鱼桃磕磕绊绊,“我、我跑路……身无长物,对,就是这样,偷、偷偷钱来着……”
明月悬照,褥上潮热,花香之气丝丝缕缕,沁入骨缝。
榻间男女距离寸息间。晏棠琉璃镜上的银链子落在她唇上,呼吸几乎挨上她脸颊:“偷到我这里?”
作者有话说:
嘻嘻,这个时空,是年上小花和年下小鱼的勾勾搭搭呢
第62章 鱼儿游向第二场梦3
真是、真是……不成体统!
深更半夜,李鱼桃被人扣着手腕,压在床上动弹不了时,只能如此想。
她到底在做些什么?
她混乱的心事,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
她关心二十岁的晏棠的伤,又恐惧三十岁的晏棠那种一言不发就可以对她下杀手的脾性。
她的在意如同一根刺,刺长出了芽,芽落入了土壤,变成种子,正在重新生根发芽。可她已然不懂,重新长出来的幼苗,是什么?
李鱼桃惊乱之时,被郎君这样压着,胡乱编出“偷钱”的谎言后,便面红耳赤,眼神躲闪,不敢乱看。
可她又忍不住偷看——
有人不好好穿衣服,中衣松松垮垮,身上除了他自己的香气,还有沐浴带来的潮气。那花香气息便变得时而清新,时而浓郁,折磨着李鱼桃。
她又想看他肩头是否有旧伤。
但她眼睛掠过那不齐整的中衣,看到的就是流光玉水般的郎君肌肤。
小公主终是被自己臊得羞窘至极:她竟然让自己落入这种田地!
头顶的郎君静了一会儿,问:“你要怎么……从这样的我……身上偷钱?”
李鱼桃硬着头皮:“也不是没有人睡觉时,把钱袋藏身上啊。越是谨慎的人,越会这样做……”
晏棠的呼吸好像轻轻碰到了她鼻尖,她瑟缩一下,他却好像没注意:“钱袋会长在我的上半身,靠脑袋的位置?”
李鱼桃:“万一呢?”
这个死不承认的小娘子……他喃喃:“你真是、真是……”
那种复杂的、古怪的语气,过于悠远、低怅,包裹太多情绪,李鱼桃不禁掀起杏眼。
晏棠自然在低头看她,看着看着,他竟慢慢笑起来。
他轻扣着她手腕的手,挪到了她肩头,像是一个拥抱的动作。
他好像是被她逗笑的,笑起来时,眉目舒展,睫毛如蝶,潋滟欲飞。他的眼睛闪着光,笑声越来越大,几乎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李鱼桃猛地抬手,捂住他的嘴。
她惶然:“外面人在找我啊……有什么好笑的……”
他的笑声停了,温热的呼吸被拢在少女的手掌间。那种触觉,十分怪异。
而李鱼桃想到,这个人就是大当家,外面人听他的指令。
他要保她还是杀她,此时都是一句话的事。
但晏棠,好像没有杀她的意思。
到底,为什么呢?
李鱼桃的脑海中,浮现十万大山中,背着她在夜雨中走的晏棠;郑门村大火中,抱着她走的晏棠;湘江祭台上,在她情绪失控中接住她的晏棠。
李鱼桃一边用手掌捂着他嘴,一边茫然地仰望他。
她便再一次看到晏棠的眼睛。
一只清莹至极,一只被琉璃镜挡着。那样的绚丽光华,她想到江涛上皓月,也偶尔想到帐中夜明珠。
李鱼桃捂他嘴的手向上挪,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睫毛在她掌心,像羽毛一样轻轻扇了扇,扇得她心痒无比。
李鱼桃终于禁不住问:“你还是什么都不记得吗?你对我们的过去,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晏棠沉默。
他问:“你指的是什么?”
李鱼桃咬唇:“我那天,意识不太清,但我记得自己在祭台上看到你了。孟郎君说,你抱我了。”
他那时,刚得知命运警示,还没细想,就发现她现身。他除了追过去,还能如何呢?
晏棠道:“只是你晕倒、我顺手一接而已。”
李鱼桃:“那你也不记得,有一天清晨,我们在相郎君家外的巷子里告别,你说我很好看……”
晏棠的眼睛被她掌心捂着。
黑漆漆中,琉璃镜冰凉的链子缠着她温热的手指。
晏棠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不用看,也能想得到李鱼桃,会用怎样明亮的眼睛仰望自己。
他也知道,她在期待些什么。
晏棠想,李鱼桃一直是一个敢爱的小女娘。
在他如今的记忆中,已有太多她妍丽的形象,让他在寒夜孤独品呷。
他在深夜落泪时,最痛苦的时候,会生出难堪的念头,感谢盘瓠大神夺走他的记忆。
不然,整整十年,失去她,他根本活不下来。
孟疏意说他在天和八年末很疯魔。
如今晏棠想起来了,便知道自己比孟疏意知道的更疯魔。
他和死亡抢爱人,和盘瓠这种怪异的巫族信仰做交易。
而今晏棠意识到李鱼桃会穿梭时空后,便猜,命运是会改变的。
一个人不断往返于过去和未来,时间混乱,命运变化带来的后果,李鱼桃未必承受得起。
所以这不是真正的复生。
这些天,他开始思考,该怎样将她从混乱的时间线,带回正常的时光长河。
算计神明的后果,晏棠无法估量,需要一步步策划。
那么,看着少女畏惧又暗藏期待的眼神,他能怎么办呢?
而对于李鱼桃来说,他的存在,意味着什么呢?
晏棠思考着李鱼桃问自己的问题,想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天和八年春五月,有一日,他和李鱼桃共同发现相微的秘密,在相府外告别。
那个沾满露珠与花香的清晨,曾在之后的“风中春信”燃香中,带给他属于少年的悸动和麻烦。
他这个人,永远想得多,做得多,藏得深,说得少。
这是他的幸运,让他可以和很多人博弈;也是他的不幸,让他在面对一个敢爱的小娘子时,总是被动。
那么,如果李鱼桃问他的,是那日清晨的事的话,说明她这次穿越时光之前,她停留在那个时期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