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染总看到哥哥和孟疏意在一同嘀咕，对着巫女指点许多。
晏染想帮他们，可他连他们在说什么，都听不明白。
晏染也想留在公主府邸，他记得自己跟随哥哥离去时，李簪春是如何模样。
可昏睡十年，他最应该担心的，其实是兄长。
晏染本就不是什么聪慧人。他十年前还能帮哥哥打一些杂。可十年后，哥哥身边多了一个孟疏意。
孟疏意比他聪明，比他武功高，比他会钻研，还比他更懂晏棠。
陌生的永泰十年，像铁索一样栓住他。
就如同他因沉睡十年而荒废的武艺一样，晏染不知道自己存在于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他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他有时候想，如果自己在十年前就死了，至少，留在这里的，不会是一个废物……
晏染出神时，听到孟疏意指向一个方向：“阿染，你看瀑布上方，是不是飘下来一个人？”
晏染跟着孟疏意的手指去看，孟疏意都发现半天了，晏染才看到。
他轻轻“啊”一声，就见孟疏意凝眉：“我们在这里问神，上面却飘下来一个人，这不对劲。
“弟兄们，做好战斗准备——”
半山腰上的弟兄们响声回应。
瀑布直悬而下，被水拥着的人影撞到山石，在水流中起伏不定。
下方，槐也的《问神》节律越来越缥缈，鼓声越来越促。她手中的白鹭羽伞朝上空高高一抛，瀑布中的人影被一丛斜飞出来的树枝拦腰截断，脱离水流，朝下方的槐也砸去。
孟疏意：“不好！”
晏染眼睁睁看着孟疏意拔身而起，跃下山林。他人在半空，快速拽动一条银质长纱，朝祭台卷去。
不提对方碰到槐也，会不会丧命；只说打断了《问神》，这个窥探命运的机会不知会不会消失。
晏染怔怔而望：孟二哥的武功比他高好多……
他失神一瞬，便努力回神，带着身后的弟兄们，朝祭台奔去。
祭台上，少女赤足间铁链声咣，一重泛着银光的白纱朝她罩去。
白纱蒙住脸与身形，槐也摔倒在祭台上。白鹭羽伞咣当，在地上旋转。
瀑布中人影砸到白鹭羽伞的时候，天雷嗡嗡，斜飞烟雨自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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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头一壁的凉亭间，香烟袅如烟，晏棠垂首静坐，以手撑额。
透过右眼所戴的琉璃镜，他盯着面前的龟壳，看着龟壳中，一点点有字浮现。
这就是巫女槐也的《问神》。
槐也问神，盘瓠大神给出答案，标示于晏棠眼前的龟壳上。
烟雾昏昏，《问神》漫长又遥远，天间又下起了渺渺夏雨。
在雨丝与白烟中，晏棠的思绪也跟着飘远，想到之前，他们把槐也关到笼子里、成功见到槐也的时候。
古盘瑶神秘的巫女，几乎不现世。而今天灾频频，晏棠判断是巫女出山。他们捕捉槐也花了这么大力气，死了那么多人，自然是对巫女有所求。
晏棠亲自做的笼子，以金银相隔，又用古书中的阵法画阵，锁住槐也。
他隔着笼子与那无瞳白发的少女对视，难说那一刻的心情。
这么多年，筹谋万千，终于等来了命运的改变。
坐在笼中的少女安静，空灵，不在意外界的天灾人祸，也不为自己被困而有什么情绪。
她望着虚空，声音也过于飘虚：“十年前，你与盘瓠大神做出交易。你已交付代价，盘瓠大神已满足你的愿望。难道你还想再和盘瓠大神做交易吗？你已经付不出代价了。”
晏棠笑意加深：“看你的样貌，十年前，你应是一个稚童才是。难道我和神的交易，每一任巫女都会继承？”
槐也没有感情地望着笼子四周的白银栏杆，并不回答。
彼时晏棠望着笼中少女，微笑着转移话题：“不如你猜一猜，我想问的是什么。”
槐也并不搭理他。
晏棠声音放柔：“你和我交流，我便不杀你。我知道你和寻常人不同，但我既然已经抓到你，就有无数机会在你身上做实验。总有一种方法，能够杀死你，对吧？”
槐也眼睛终于轻轻动了动。
晏棠心中记下：原来巫女也怕死？
那巫女怎样才会死呢？
槐也：“与神交易，逆转生死。你是凡人中的聪明人，想来做交易的那一刻，你就应该猜到逆转生死的代价了。神从不欺骗，可你太贪婪，要的太多，付出的代价，自然比常人更加惨痛。
“此时此刻，你应该已经想起一切，知道自己付出的代价，到底是什么了吧？”
晏棠轻声：“我真的知道吗？”
槐也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晏棠身上。
十年前因缘际会，晏棠与盘瓠大神做交易。
先是损失记忆，再是五感一一剥除……他因遗忘，而忘记了自己的交易内容，也不知道盘瓠大神何时会履行诺言。
整整十年，无知无望。
十年后，鱼娘从天而降，又在邕州府邸的火海中再次从他怀抱消失。
李簪春为此疯魔，而记忆回归的晏棠，却捕捉到更多讯息。
他本来就在找巫女，而在鱼娘消失后，他更是要找到巫女。他要问清楚——“我已付出记忆为代价，我的五感已经衰退，鱼娘已经活过来了。为什么又会消失？
“是我害死了她吗？”
他轻声：“可盘瓠大神，为什么没有再次拿走我的记忆呢？”
槐也始终不语。
而晏棠盯着她，目光冰凉，笑意中带着茫茫然的哀意：“鱼娘没有完全活过来。我记得，天和八年，鱼娘总是隔段时间就会神智昏沉；天和二年，鱼娘又莫名与我相遇……
“这像一种有关光阴的把戏，但我还不能完全确信。”
槐也沉默片刻，说：“神明的赠予与索取，无论你是否后悔，都不会撤销。”
晏棠凝望她，轻声：“你多虑了，我从来没想撤销。我想要更多的。
“交易还没有完成，我有一些无端猜测，要靠你来告知命运。”
槐也：“你想知道什么？”
晏棠：“记忆、五感……我认为，这都不是真正的代价。鱼娘出现在这一年，我也不认为是真正的‘复活’。
“我要你问神，如果我要大周的昭宁公主李鱼桃，真正从永泰十年活下去，我真正的代价是什么。”
槐也静静看着他。
人的愚昧与贪婪共生，因愚昧而频频求神，因贪婪而无限索求。但与神交易，和与魔共舞无异。接受神明赠礼的同时，索取便已开始逆转。
神不骗人。
神却会布置陷阱。
晏棠是槐也见到的，第一个，极快地意识到这场交易不公平、不对等的人。
槐也是不和外人接触的。
但这个时候，槐也忽然觉得，也许十万大山的大当家，真的会带给她一些变化。
她的命运，会再次因他开始流动呢？
她要驱动这场流动吗？
槐也答应帮晏棠问神。
今日，晏棠坐在凉亭中，神色冷淡而疲惫，观望龟壳上字迹若隐若现——
“一尾鱼迷失于过去，一朵花消逝于现在。”
“未来……”
晏棠眸子轻轻颤抖，撑着额头的手握成拳，目不转睛地盯着龟壳。
他平静无比地窥探神明，并妄图和神明博弈——
然而，眨眼功夫，字迹开始暗淡。龟壳皲裂摇晃，突然从中断裂，裂成两半。
晏棠猛一下起身，听到凉亭外脚步声疾奔：“大当家！大当家快去看，巫女的那个舞，被一个人从天上掉下来，砸坏了，中断了。
“那个从上面掉下来的人……”
晏棠怔忡间抬头，推开面前龟壳，看向一山的烟雨濛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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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鱼桃从水里摔出去，砸得头晕眼花，背脊发痛。她砸到一大片羽毛中，被羽毛和水呛得咳嗽连连。
四面八方响起乱七八糟的说话声。
李鱼桃惶然，恨不得自己真的昏睡过去，总比弄不清状况好。
她听到惊乱的声音：“这个小娘子，不是、不是……大当家的姘头吗？”
“是那个女探子！”
“胡说，是我小嫂嫂！”
最热烈的少年声要奔过来，却被另一道熟悉的郎君声音拦住：“和巫术有关的事情都要小心，焉知这不是巫女的戏法？我们再看看……”
李鱼桃又听到他们喊：“让开、快让让，我把大当家请来了！”
李鱼桃上一刻还在天和八年的大火中，下一刻便出现在了永泰十年的烟雨中。她睫毛沾泪，意识还停留在“晏棠可能会死”的恐慌时刻。
就在这个时候，堵住祭台的众人让开——
青年郎君走得很急，博带飞扬，琉璃镜的银链子轻晃。
疏木苍翠间，修长的、清朗的郎君步出。他的一眉一眼映在山水逶迤中，如同渺茫烟雾成妖，既浅淡得似随时要消失，又秾丽得芳菲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