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羽毛后的少女哗然一下,站起来。
月白色帛带湿哒哒挽在臂间,起身间,郁金长裙与玉佩禁步皆沉甸甸地拉拽她。这个水鬼一样的女孩儿,长发凌散,唇红肤白,脸颊、肩颈,都沾满了雪白的鹭羽。
置身异世荒山祭台间,华衣散发的少女孤零清丽,满目惶然,既像命运最美丽的启示,又像驾云而来的仙子。
时光变得悠缓又漫长,周遭声音游走又重现。她从一大片羽毛中拔出,摇摇欲倒,正如她眼中摇摇欲坠的泪滴般。
李鱼桃朝着晏棠走去,失魂落魄,如置梦魇:“我就知道你不会死,我就知道我可以见到你……我、我……”
她眼看要摔,众人却见他们的大当家登上祭台,张开双臂,将摇晃的少女抱入了怀中。
晏棠垂着眼,睫毛带着微微颤意,却又不为任何人察觉。他喉间轻轻滚动,说出一句“鱼娘”,便无法继续了。
众目睽睽下,晏棠搂着她后背,憋出一句:“冷不冷?怕不怕?”
李鱼桃无意识地抓紧他袖摆,仰头间,看到他眼中的自己:“我好狼狈……”
她听到郎君柔声:“你很美好……”
山风啊,拂向历历诸山。纤雨啊,裹挟浩水荡荡。
郎君的声音宛如这山风与浩雨,让难定的心事如羽毛般轻飘飘坠地。
意识混乱的李鱼桃闻到熟悉的花香气息,眼中泪珠终于落下,人也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未来的小花小鱼重逢啦
明天休息一天哦
第61章 鱼儿游向第二场梦2
李鱼桃清醒过来后,睡在一个有些简陋的山间木屋中,面对的,又是孟疏意。
哎,自然是孟疏意了。
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怎能指望十万大山的大当家,亲自审问呢?
何况,李鱼桃也有点怕:在弱冠之龄于火海救她的人,在而立之年放火烧她的人,是同一个人。
只是,为什么又穿越了呢?
她在两个时空来回往返,契机是什么?
她在天和八年的时空中,身体陷入沉睡,本人则苏醒在永泰十年的时空中;孟疏意证实,她上一次,是直接消失在这个时空,连身体都没有留下……
“鱼娘,你在听吗?”孟疏意打量她。
对上她的死鱼眼,他笑吟吟:“因为我不确定你到底是昭宁公主,还是一缕幽魂借尸还魂,或是了不起的女探子……只好跟着我们大当家,先唤你‘鱼娘’了。你不介意吧?”
鱼娘捏一捏自己腰下的玉佩:“月上桃花佩”又跟着她一起来这个时空了。
她镇定:“我不介意。”
“那么,你到底怎么回事呢,”孟疏意垂下眼睑,“你和我们大当家当日唱的那出戏,怎么解释呢?”
孟疏意指的是巫女槐也跳《问天》舞的那日,李鱼桃从天而降,晕在晏棠怀中。
这二人深情流露、难以自禁,却打断了巫女的问神仪式。
问神仪式被打断,槐也精疲力尽,不知何时才能继续。同时,似是而非的流言,在同寨弟兄们中间传得有鼻子有眼。
孟疏意若有所思:“你当日在邕州失踪,如今过了两个月,你又突然出现。宁国殿下因为你肝肠寸断,差点要和我们大当家决裂;我们大当家也神神秘秘……”
李鱼桃哭丧着脸:“我若说我也不清楚,你相信吗?”
孟疏意打量着这个披头散发、抱着被褥的小娘子。
一个青春之龄的少女,脸颊瘦削,眼睛奇大,神色仓皇,看起来蔫哒哒的。真是个小可怜儿。
孟疏意叹口气,生出些怜爱:“我信。”
李鱼桃意外,当即有些感动,几乎要两眼含泪:“孟郎君……”
孟疏意蹙眉,低声:“这应该是晏时芳搞出来的吧?但是他怎么可能同时救两个人……”
李鱼桃竖长耳朵:“你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孟疏意似笑非笑,“你如今是何打算呢?”
提到正事,李鱼桃坐正:“你们是打算做什么?方才我醒来,给我送药的小哥说,这里是湘江边上的一座山,不是十万大山。你们已经离开岭南了,在往北走。”
孟疏意笑而不语。
李鱼桃:“你们不会打算拔营,和中原打起来吧?”
她心提到嗓子眼——她在永泰十年时空消失了两个月,她离开前,中原的探子,被晏棠和姐姐抓到了。
后续可能是,双方要开战了啊。
不要啊!
孟疏意吓唬她:“是啊,我们打算发动大战,给中原一个教训。”
李鱼桃表情看起来有些焦急,却踟蹰着没有开口。
李鱼桃转而想到一些事,追问:“我记得,你说过,我在天和八年和晏棠成亲,然后在冬末跳楼?”
孟疏意:“真是可惜。昭宁殿下才和驸马成亲没两日,就跳楼了……”
李鱼桃懵:“你上次不是这样说的!你上次说成亲半载……”
孟疏意怔住:“我是那么说的?但我记得没错的话,昭宁公主和晏时芳是天和八年冬日成亲的……”
李鱼桃尖声:“改变了!命运发生变化了——”
孟疏意:“你在说什么……”
门被从叩击两下,山间溯泉般的郎君声音传来:“在下有打扰你二人吗?”
李鱼桃试图埋进被褥,装晕。
来不及了:晏棠推门而入,怀中抱着一叠女式衣物。
李鱼桃看到他,心神为之一提。
青年郎君眉目变化不大,周身更为润和的气质,与少时却不完全一样。她的心空落落的,又紧紧绷起。
她有种被蛇盯上的感觉,强忍畏惧与愤怒,还有那腔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之心。
察觉少女的僵硬,晏棠将衣物放在她床边:“阿染带人去山下成衣铺买的,你的旧衣物太过华丽,不适合现在的你。恐尺寸不完全贴合,且你年少,还在长大,其余衣物,日后量了尺寸再备。”
孟疏意目光瞥到那些衣物上,他看到锦缎上的秀美暗纹,还有璎珞串珠、珠玉衿带、团花小冠,轻轻抬眼,看向晏棠。
恐怕不是阿染自己要求的吧?
恐怕这些精良衣饰,并不比李鱼桃从瀑布上掉下来那天穿的,有多低调吧?
日后——李鱼桃抱紧被褥,如临大敌:“你打算幽禁我?”
孟疏意诧异看她。
晏棠竟然没反驳。
孟疏意看向晏棠,摸起下巴:邕州地动,到底发生了什么?
晏棠:“宁国殿下一直想见你。”
他这么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就让李鱼桃确定了:这个人就是要囚禁她。
因为姐姐盯着,她失踪后,他没有杀成功她。如今她再次归来,这个人可能觉得她不好杀,打算换种方式,要她保守住他藏在旧日书房暗室中的秘密了。
李鱼桃才不会顺他的意!
因孟疏意在旁边,李鱼桃找出点儿勇气:“怎么是你啊?”
晏棠:“嗯?不能是我?”
他看她的眼神,像洒了一把鱼饵,水面荡起圈圈涟漪:“倘若你要我找侍女服侍你,恐怕不太可能。寨中弟兄众多,不方便女郎跟随。”
李鱼桃昂起下巴:“我要见我姐姐!”
晏棠垂目看她。
他笑了一下,目中温和:“好。”
李鱼桃被他的眼睛闪了一下,继而觉得他未必明白她的意思。
她被他盯着,灵机一动,开始抱着头:“我头晕,想睡觉……”
孟疏意:“你不都睡了好几天了?”
他被少女悄悄瞪一眼,不禁弯唇。
晏棠看得分明,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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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疏意和晏棠离开后,随着晏棠行于山道间。
葳蕤绿荫漫山遍野,周遭清宁,二人得以有思考时间。
“一尾鱼迷失于过去。”晏棠已经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一朵花消逝于现在。”晏棠却不完全明白,“现在”指的是什么时候,“消逝”又是哪种形式的消逝。
如果鱼娘因他的交易而被困在时光中,他该如何继续救她?
孟疏意忽然肃然,如临大敌:“时芳,你怎么没有影子了?”
晏棠随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向山间瀑布下的湍急水流。
白浪拍石,晏棠还没看到,就听到孟疏意又松口气,笑:“是我看错了……应该是日光刺眼,水流太大了。吓死我了。”
孟疏意揉揉眉心,叹气:“这些天关着槐也,天天琢磨巫术,我也被吓得惊弓之鸟,生怕她根本没被困住,又用那些奇奇怪怪的力量对付咱们。”
晏棠看着水面。
浪花滚滚,水中他的倒影模糊无比,而他想起之前在十万大山中,至少有一次,李鱼桃说她没有影子。
晏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颤。
原来如此。
这就是“消逝”吗?但还有些细节处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