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站得太高了,心安理得地接受现有的一切,不愿意让渡任何利益给天下平民。
哪怕这个淤田,是他们原本就不要的。
他们害怕如果让出一次,宁国公主会逼着他们让出更多的。一步退,步步退。
如果姐姐没有雷霆手段,如何应对?
她了解李簪春,她知道自己姐姐虽然心好又心强,但确实因为心肠柔软而处处掣肘。这会是李簪春在未来被逼出汴京的原因吗?
李鱼桃在晏棠怀中,又挣扎了一下。
他便抱她抱得更紧,低头看她的眼睛,略带责备。
李鱼桃有些慌,也有些羞,还带着很多焦虑:“如果你会破阵,你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如果外面的淤田被烧没了,村舍烧没了,百姓们怎么办呢?晏棠,你应该在外面,应该去救火……”
晏棠轻声:“我已经通知陛下,让他派兵出城了。我也帮卫士们,画出正确方位,让他们找到三吉门之一——因为我本就在帮城外改灌溉工具,在改汴河水道。水车已经建好了大半,如果他们顺利找到水道,破坏堤坝,逼汴河临时改道,再通过那些灌溉工具……大量汴河水涌入此间,原本灌溉田地的水流在此时灭火,这场处心积虑的火灾,便可以停下了。”
听他果然有办法,李鱼桃略微放心。
但是——
“卫士们都是粗人,没有你了解阵法。你应该亲自带着卫士们找路……”
晏棠唇角抿成一条窄而直的线,被火照得泛金的眼眸垂下:“我有自私的一面,我一定要进郑门村。”
明明万般危急,情势逼人,在他怀中捂着巾子的李鱼桃,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李鱼桃踟蹰一下:“那你进郑门村,也应该去做更重要、更擅长的事——被困在这里的人,都不如你了解阵法。我以前听你说过,任何阵法都有生门,所以我让大家都去试路……如果你亲自去找的话,会更快。”
“我带来的卫士们,一部分去挖堤改水道,一部分去找村民们,试路找生门,”晏棠徐徐解释,“我又如何?我不也需要一个个去找吗?我说了,我也有自私的一面。”
他低头看怀中少女,很无奈地笑一下:“你要让我说的更明白一些吗?
“我为什么要进郑门村,为什么要找你……难道你全然不知道原因,还是你拒绝知道呢?
“真心有价,价比千金。你的一场噩梦就那么重要,我的真心就一点不重要吗?”
怀里的少女被他搂住的肩膀,轻轻一缩。
她手中的巾子几乎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天边被烧得如同火烧云一般。
噼里啪啦的火星溅落声此起彼伏,如同滚动心跳。
在这种静谧和压抑中,晏棠也感到呼吸困难。他被烟火熏得视野模糊,胸肺憋闷。
在这种模糊中,他低头看她,觉得她真是美丽。
狼藉的、蓬头垢面的女孩儿,安静地埋在晏棠臂弯间。她是火海中最珍贵晶莹的一滴露珠。
李鱼桃发觉他的踉跄与混沌,她再一次挣扎,语气坚定一些:“晏棠,我命令你,放我下来。我有力气了,我可以自己走了。”
这一次,晏棠不再逞强,他弯下身,抱她落到了地上。
李鱼桃脚踩到实地,想要判断一下方向。
四面八方全是火,她似乎只能和晏棠漫无目的地找路,并没有更好的法子。
李鱼桃感觉晏棠在背后,沉默地看着她。
她想,她也许真的应该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
李鱼桃缓缓回身,看向晏棠潮湿又空茫的眼眸。
她轻声:“晏棠,你对我的感情不同寻常,时而疏离,时而磅礴。你时而观察我,又时而无缘故地要帮我。
你像是受到一些异常影响,但你同时有自己的判断。我觉得——”
她用湿润的巾子捂着鼻子,抬头仰望他。
火星子形成火龙,飞上一重房梁,自后朝二人扑来。
李鱼桃终于说了出来:“你是不是在很久前,便见过我,认识我,了解我,甚至与我常日相处过?”
晏棠瞳眸轻轻一张,既因她的问题,也因为她后方卷来的沉甸甸的木棚柱子。
他朝她扑去,将她推向另一方,自己被木棚柱子压倒。
李鱼桃慌起:“晏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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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汴京内城“锦平院”府邸门口,晏染风尘仆仆赶回院落,向陛下汇报情况。
他想说他已经拿着陛下的手令,召了禁卫军出城。
他本想跟着他们一起去找哥哥,但晏染猫壳大的脑瓜,少有地想了一下,觉得他应该向聪明人汇报,并求助。
但是他在“锦平院”府邸门口,碰上一些卫士。
这些卫士从属于今日的宾客,显然,晏染的进进出出为人所忌。卫士们将晏染堵在门口,想拿下他,质问他今日进进出出是何目的。
晏染在府门口与他们大打出手,突然间心脏重重一抽,像是什么珍惜之物要脱离他一般。
这种感觉,幼时爹爹死去,也有过一次。
晏染因心脏绞痛而失神,因骤然弯下身子而被后方卫士偷袭。
一重木棍打在他肩上,他一口血吐出朝前扑去,同时一样物件,从他怀中摔了出去——
那是一方梨木锦匣。
昨夜,晏棠目中噙着一丝笑,端坐在木桌前,擦拭着这方木匣。
木匣好像已经放置很久了,最近才被晏棠找出来。
灯火下的郎君垂目观望木匣,柔声:“阿染,你武功好,帮我先保管一下这个礼物,明日在我提示后,将木匣给我,赠予昭宁公主。
“这个礼物,在这时候,应该揭开了——”
此时,这方梨木锦匣掉出少年怀抱。
晏染扑去而不得救援及时,匣子铁锁被震开,里面的物件掉了出来,被晏染抢入怀中。
那是一方玉佩。
和田玉石上雕刻满树桃花,一旁刻字,“棠下梦鱼”。
晏染抓紧玉佩,回头看向这些卫士们,眼中赤红:“你们弄坏我哥哥的匣子,我绝不原谅你们——”
他的气势陡然一变,步步上前,冷冽尖锐。
他朝卫士们扑去,方才还能困住他的人,节节败退。
一道少年清淡而威严的声音响起:“住手。”
伴随着的,是相微含笑又警示的声音:“陛下在此,尔等焉敢造次?!”
打斗的众人回头,纷杂的脚步声从院中奔来。
晏染喘着气,回头时,看到相微、孟疏意跟在李叙河身后,紧接着,陈老为首,许多本应在吵架的臣子们,全都挤到了这里。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府门口的乱象。
陈老脸色白如纸:“陛、陛下……”
一众臣子:“陛下怎会在此?”
年少的李叙河负手而立,目光穿越众人,落到陈梦梁身上。
触及少帝的目光,陈老颤巍巍要叩拜。
李叙河:“拿下陈梦梁。”
门口和晏染缠斗的卫士们懵然。
众臣:“陛下?!”
相微质问卫士们:“陛下让尔等动手拿人,尔等难道抗旨不尊吗?”
陈梦梁的脸上,更像脱了一层皮,近乎惨然。
他一刹那变得衰老无比。比起众人的懵懂,他最清楚自己的计谋败露,也许已经被晏棠他们参破了。
卫士们踟蹰着,不知该不该拿下陈老。
李叙河眸子轻轻一缩,自嘲自己的威信如此之低。
在相微的冷斥后,卫士们才犹豫着动作。
陈老颓然又愤怒:“老臣、老臣是为了陛下的大业……”
李叙河:“朕的大业,不需你为之计。你重重设伏、处心积虑,陷害忠良、谋杀皇姐。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听闻朕的老师也是你的学生,但你依然参不透儒学之精,更不配替朕筹谋。
“若二姐今日出事,若晏时芳今日出事,朕与长姐,都不会放过金陵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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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找到了!我们找到出村的路了!”遥遥的,郑门村中,风声送来人们的欢呼。
李鱼桃扑倒在地,木棚柱子将晏棠半边身压在下方。
木柱另一端的火苗越烧越烈,朝他们席卷过来。
李鱼桃努力去推那木柱,但她哪里推得动?
她听到了远方人们的呼喊声,他们找到阵法中的生路了,这说明他们离自己,也不算太远。
李鱼桃便喊起来:“来人,救命,我们被困住了——”
她抬高声音,又被烟雾熏到,咳嗽起来。
她忙将巾子捂到口鼻前,但到这个时候,巾子已经被火烤干了。
沉闷燥意浸满胸肺,晏棠为她带来的湿润巾子,已经不顶用了。
晏棠:“鱼娘,别管我了,快走。”
李鱼桃咳嗽着,仍试图推那木柱,断续喊人。
晏棠不忍心看她辛苦,便也尝试着用力,配合她推那压在身上的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