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士:“郎君,我们听不太懂,你只消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晏棠静一下,勒马侧身:“跟我来。”
转身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捏碎了袖中的蝉蛹机关。
鱼娘一定在三凶门之一。
他最怕的,便是鱼娘已经被困在那场大火中了。
破阵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他需要李叙河派兵了。
鱼娘……等等他。
他今日分明准备了很多话,很多故事,他本想一一说给她听。可时至今日,他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她要他注意称谓。
不会这样结束的。
绝不会。
他一定要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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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处忙乱,火势不见小,越来越大。
而这几乎显而易见——周围不是茅草,就是树木;村落附近不是树林,就是稻田。
如果大火真的烧到田地了,怎么办?姐姐的改革怎么办,晏棠的数月心血怎么办,村民们怎么办?
如果大火烧坏了房子,烧死了村民,怎么办?是李鱼桃不够聪明,不能在第一时间堪破敌人的险恶用心,更不会破这种阵,她在天灾人祸面前,卑微渺小,何以自称公主?
天之骄女,怎能如此无用?
可事实就是如此无用。
李鱼桃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最开始的时候,卫士们还会时不时喊她一声,但在他们发现救到百姓,却走不出村子时,便都慌了。大家开始帮忙救火,不停打水,可哪有那么多水呢?
这么大的火,需要多少水才能扑灭?
多少人绝望:“为什么又走回来了?”
“青天白日,难道会有鬼打墙?”
公主的声音隔着很远,断断续续提醒他们:“继续试。一边救火,一边试路,一定有路可以出去……
“晏棠说,天无绝人之路,所以阵法绝不会没有出口。”
李鱼桃大声喊话,被烟火呛到,咳嗽不住。
她辛苦地扶着一个老人出去,交到卫士手中,又反身前往一个个着火的屋子,寻找更多人。她牢记留在村里的人,都很虚弱,也许有人已经被火熏倒,也许有人动弹不了……
李鱼桃在一个屋子没找到人,想出去时,头顶“啪嗒”一声断裂声。她本能朝前匍匐,没有被头顶断裂的横梁压倒。
李鱼桃回头一看,她出屋的这扇门,被外面倒下的不知道什么架子压住了。
她伸手推,推不开;往后退,火燃横木。
李鱼桃慌了,拍门:“来人,来人——”
她声音抬高,又一次被烟熏得咳起来,甚至开始头脑昏昏。
她抱着自己额头,伏跪在地,惊慌地看着四面八方的火星子。
火星子灼得脸颊滚烫,熏得眼前朦胧,少女几次呼喊也无人听到后,她在咳嗽声中,渐渐绝望。
李鱼桃开始觉得害怕。
她避免故梦重游,但她好像被相似的情况困住了。
她会死在这里吗?
没有人听得到她,救得了她吗?
“救、救命……”李鱼桃拍打门,用力撞,头发凌散,脸颊沾灰,边咳边喊,“我在这里,有没有人……”
四周好静,目中尽是火红色。李鱼桃觉得自己被困于孤岛,四野无风……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向下掉,她声音沙哑,越来越低。她脸靠着门,几乎感觉到身后的火要裹向自己了。
她闭着眼,终于绝望,安静地准备等待死亡。
纵是死亡,也不能让一国公主仪态不整,失魂落魄。
“鱼娘!鱼娘!”火焰熊熊,高烧如浪,昏昏沉沉中,李鱼桃听到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她泪水沾在睫毛上,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年后。自己的魂魄在飘浮中,听到了有人喊她“鱼娘”,告诉她“不要睡”,说要带她出去。
李鱼桃无力,垂首而跪。
幻听越来越清晰,更年轻些、更彷徨些:“鱼娘、鱼娘!”
声音凄然,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勾人心碎。
“轰——”
火真的太大了,李鱼桃一声也没喊,身后的火舌追上她之前,身前的木门已经被火卷着,哗啦啦向前方倒去了。在这片模糊中,李鱼桃看到了一道绯衣。
晏棠在火中,朝着和人们相反的方向奔跑。
今日是他的及冠,而今他的幞头没了,长发半散,绯袍曳地。他的眼睛穿过周遭每一处地方,眼睛竟似有泪意。
跪在火海中的李鱼桃一动也不动,看着他如看着一场梦。
他在一间间屋舍中寻找,不停地开门、关门,不停地当心砸下来的各处木头。他听到后方“啪嗒”断木声,骤然回头,与她目光对上。
李鱼桃喃喃:“我好像被你抛弃了……”
只一个瞬间,晏棠眼睛骤红,朝她跑来。
晏棠几乎是趔趄着,扑跪到门槛前,将她抱入怀中:“我绝不会抛弃你,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鱼娘,别怕,我和你在一起。你不会受伤的,我一定会救你!”
作者有话说:
我们宿命的小花和小鱼啊
第59章 枯竭中第一朵花开27
“鱼娘,别怕,你已经很了不起了。剩下的交给我,你只需乖乖休息。”李鱼桃耳边,响起温柔的郎君声音。
那声音又说:“鱼娘,别睡,活下来。”
他的声音像春风,像山泉,驱除火烧带来的燥热感。
李鱼桃不知今夕何夕、身处何处,然而在耳边不断响起的郎君声音,试图将她从混沌边缘拉回去。
她的手中,被塞入了一团什么。那人抓着她的手,带着那团东西,捂住她的鼻间。
于是,李鱼桃的鼻端开始觉得湿润,清明……她渐渐能喘过气来,呼吸顺畅后,意识也重新清醒过来。
李鱼桃便发现,她捂住鼻子的,是一团被水浸湿的袍袖团成的巾子。
她能呼吸后,看到自己被晏棠抱在怀里。
他带着她钻出那片火海,又抱着她在火烧熊熊的村舍中,寻找出路。
李鱼桃仰头间,看到他的下巴,颊畔微散的发丝,以及他脸上被沾到的污黑。还有,郎君鼻尖那颗鲜红的、已经像胭脂一样潋滟的痣。
他还穿着那身官袍,想来是直接从“锦平院”出来的。
李鱼桃捂着鼻子的巾子不自主地向下扯了一下,她便听到晏棠温声:“别拿下来。你被烟熏的时间太久了,只有这样,才能让你舒服一些。”
他在躲避头顶砸下来的燃烧柱子时,颠簸一下。怀里的李鱼桃便挣扎,想从他怀中跳出。
晏棠抱紧她,不让她离开:“殿下力气还没有恢复,请容臣僭越,好不好?”
他终于垂目。
李鱼桃发现他眼睛太清澈了,足以映出四面八方的熊熊火焰。
同时,他的眼睛水光盈盈,像浸着泪水一般。那些水光潮热,他不愿意让她看到,才一直没有低头。
李鱼桃抿了抿唇。
巾子湿润的气息,沾着郎君身上的香气,一同随着呼吸,浸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觉得不成体统,她是公主,又是女儿家。她怎能被晏棠这样抱着,和他这样亲昵?
但同时,李鱼桃也意识到,自己体力没有恢复,好像只能被他抱。
可是……晏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李鱼桃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会说话。
晏棠见她稍微清醒,他跟着放松,微微笑了一下:“臣是直接从及冠礼上中途离开的。殿下卷入陈老针对臣的一局,臣怎能见殿下遇难?陈老不知道出城的人是你,不然,他也不敢这样。”
晏棠眸子轻轻晃了一下,有些怅然:“士绅们舒服的日子太久了,连陈老这样德高望重的人,都认为我与宁国殿下在危害国家……”
李鱼桃:“我觉得你是对的。”
烟火从风的方向扑来,晏棠被呛得有些精神恍惚。
怀中少女突然这么极轻地说了句话,宛如山风吹拂,皓月俯照。晏棠的神智,因此清明了一分。
他的湿润目光如同含着泪水,很轻地笑了一下。
晏棠柔声:“你可以开口说话了?是不是舒服了一些?那臣便没有来得太晚。”
他有些吃力:“我很怕我来晚了,救不到你。我再也不想……”
他没有说下去。
李鱼桃道:“所以,这真的是一个大型阵法吗?是陈老亲自布置的吗?他为了叫停改革,不惜烧毁郑门村,毁坏淤田,让你们的数月心思全然白费?”
晏棠极轻地点一下头:“这是‘八门遁甲阵’,要布置很久。我想他愿意来汴京,就是为了对付我。他带着门生布下此阵,但他不知道,我少时的不学无术,救了我。”
李鱼桃便难过起来:如果连陈梦梁这样的儒学大家,都不能理解姐姐和晏棠,天下士绅又有几人能够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