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他这副模样,弄得她一阵不自在。
李鱼桃提醒:“叫我‘殿下’。现在不是‘鱼娘’的时候啦。”
他抬目,未语。
李鱼桃撇目,绕过他,被人前拥后簇,摇摇朝议事堂方向去了。
她那乌泱泱的卫士们紧随其后,春桃朝后观望一下,尤其看了一下晏棠的脸色。
春桃朝公主汇报:“殿下,我们简直像是登门挑衅的。哪有人观礼,带这么多高壮儿郎的?”
李鱼桃走动间,帷帽因她轻轻跳一下,而起飞若鹤。
她想到晏棠方才的眼神,便心中偷笑,又努力压下。
她唬下脸,斥责侍女:“我又没有把四十个卫士全都带出来,哪里是耀武扬威了?”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头。
不得不说,晏棠将“议事堂”,说得太简陋了。
他说他没来得及修葺,阁楼从外面看,确实柱子掉漆,门窗漏风,但进了里面,却发现别有洞天。
阁楼中早已清扫得干净无比,只是少了很多器具。但登上二楼,期间布置许多书架,书卷如山,各有标签陈列。
卫士们守在一楼,春桃在登楼后有些怯意,不敢登前。
李鱼桃行在书架中,几列书后,有桌有案,案上有茶有果,还有屡屡熏香驱除楼中霉气。
待走到最前方,悄悄推开窗棂,隔着围栏与竹帘,四面清风徐徐。
置身此楼,既将楼下景致扫入眼帘,又可吃茶读书,端得是惬意舒畅。
这不叫“议事堂”,这几乎被晏棠布置成了一个“书阁”。
李鱼桃心中古怪:总感觉这像是特意为她布置的。
她是公主,她近日被自己和晏棠的流言缠身。她若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即使待在“议事堂”不出门,也可以看到完整的及冠礼。
而且李鱼桃用心听了一下,若用心些,楼下声音洪亮些,她都能听到众人向晏棠道贺的声音。
哎,他真是……
他日后成了亲,必然极会讨他的妻子欢心。
李鱼桃摸了摸腰下的“月上桃花佩”,再一次逼自己冷漠。少女摘下帷帽,坐在躺椅上,轻捻了一颗桌上的芙蓉糕。
芙蓉糕不错,她眉毛一扬,又捻了一块。
一块又一块……李鱼桃开怀起来,听着楼下时断时续的说话声,她指挥春桃拿本书过来。
不过连续翻了几本,李鱼桃发现这些书籍,仍是普通的经书诗赋,偶有几本史书,端然无趣。
她喜欢读的山河志、野怪话本却没有。
李鱼桃对着书撇嘴:看起来,某人并不是完全懂得她的喜好,全然了解她啊……
等等,她怎么好像默认晏棠这个“书阁”,就是为她布置的呢?
再等等,她记得,晏棠自己就是喜欢山河志、地舆图的吧?他自己喜欢的书籍,他却不备?
他这是什么意思?
想在她面前伪装出士人清高、绝没有不学无术的样子吗?
李鱼桃抱着这页诗赋,唇儿轻翘,眼波轻轻闪烁。
她在这时听到楼下一声“晏时芳,别来无恙”。
这声带着笑的唤声,属于相微。但“晏时芳”三个字,让李鱼桃抱着书,轻轻朝前倾身。
她躺椅前的半幅竹帘挡着刺目阳光,竹缝间光影斑驳流动。
树叶哗啦,书页也哗啦,她在一重重流水般的日光中,看到了阁楼下的庭院中,相微登门,晏棠相迎。
二人站在一起说话。
相微俊俏得一如既往,又一身翠色袍衫,从后看,宛如青竹,亭亭玉立。
但李鱼桃目光缓缓流过相微,窥望的,是晏棠的背影。
他和相微一起站在树荫下说话,相微穿青色,而他为了一会儿的“三加冠”礼仪,穿的是玄色。清风徐徐,吹拂二人衣摆。
他比相微高一些,肩背比相微挺拔一些。他没有相微那样瘦,却骨架修长舒展,从背影看,有些隽逸风雅的韵味。
二人说话间走动,侧过脸时,李鱼桃看到晏棠的侧脸。
他低垂着眼,睫毛被光照得金子一般。虽然金灿灿,但依然平平无奇。
可只消他抬起眼睛……
晏棠正好抬眼,向书阁的方向看来。
李鱼桃心漏一瞬,猛然抓过书挡在自己脸前。
她继而觉得他怎么可能看得到她坐在这里,不提有竹帘挡着,他没有透视眼,就说他的眼睛,也不可能眼力好成这样。
果真,李鱼桃悄悄将书往下撇一点儿,看到楼下的晏棠是指着自己这个方向,朝旁边的相微含笑说什么。
李鱼桃猜,他大概是介绍这个楼用来干什么吧。
但他介绍归介绍,笑什么呢。
笑归笑,他的眼睛为什么像湖心的花芯一样摇曳?
夏日真是太热了。
热得人有些受不了。
热得她想做点什么……
李鱼桃身后,响起一个带点儿疑惑的男声:“云间晏公子,风月兴如何……这句诗确实写得不错,但也没写得那么好,让殿下如此流连吧?”
李鱼桃骇一跳,猛然跳起。
她要撞到身后的竹帘,又怕哗哗声音惊到楼下人,晏棠会看到自己。
她紧绷着神经,努力没把手中书扔出去,一回头,看到自己身后,恭然作揖的人,是——孟疏意!
她回过神,立刻瞪向春桃:怎么不汇报?
春桃也被公主的反应惊到,茫然道:“婢子汇报了啊。殿下唇瓣上翘,轻轻点了一下头。婢子以为这是殿下同意孟郎君参拜……原来殿下是没听到吗?”
春桃目光被竹帘后吸引:“殿下是看什么看得这样专注?”
李鱼桃被气到,跺脚:“不许多事!孟疏意、你、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话没有说完,那下方作揖的郎君就好像读懂了她的心思,赧然又无辜:“臣一直在这里啊……殿下来之前,臣就在了。”
他有些委屈:“晏郎君邀臣作赞者,陪他一道接迎宾客。但臣、臣不喜人多,心中不自在,就躲在这里偷闲。臣才看了一会儿书,就发现殿下来了。
“臣自然只能向殿下请安了。”
这个理由看似正常,但作为认识十年后的孟疏意的李鱼桃来说,这件事就不可能发生在孟疏意身上。
孟疏意就不是“不喜人多”的人!
孟疏意也没多爱读书……至少李鱼桃认识的孟疏意,每天扎在山海绿林中,最多的就是抓刺客,打打杀杀。
而今孟疏意向李鱼桃解释,李鱼桃气不打一处来,又看着他的脸:啊,据说他前些日子被晏染打断骨头,又摔得鼻青眼肿。
他脸上的伤,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好。
他脸上的青痕,消了点儿李鱼桃的火气,却加深了李鱼桃的疑惑。
一个武功高手,会被阿染的马差点踩死,还摔成这样?
孟疏意还帮李簪春说服陈老入住汴京,这件事更多的后果是,孟疏意和晏棠兄弟不打不相识。
……一个武功高手伪装成木讷呆滞的读书人,一步步走到晏棠身边,目的是什么?
李鱼桃盯着他,冷冷道:“你不对劲。你藏着秘密,刻意接近晏棠。快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孟疏意低着脸,却在此时,轻轻抬了一下眉眼。阁楼光暗,他站在背光处,李鱼桃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意味深长。
孟疏意低声:“殿下很关心晏时芳?汴京传说晏时芳要尚公主,看来是真的了?”
李鱼桃:“我和他如何,与你何干?反正,我不会在发现你别有用心后,不管他。”
孟疏意低头一阵子,道:“……那传言便是真的了。”
李鱼桃气坏了:“真什么真?我管他,只因为我是个善良的人,和对方是谁没有关系。但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
孟疏意抬头。
孟疏意慢慢说:“回禀殿下,臣接近晏时芳,是为了接近殿下你……”
李鱼桃霎时想到自己十年后被孟疏意第一次审问时,孟疏意看自己的眼神。
眼下,竹帘被风轻轻拍打,院中晏棠的说话声时远时近,而李鱼桃盯着孟疏意,小心翼翼询问:“你莫不是,爱慕于我,求而不得,也想尚公主?
“你的爱慕,如此隐晦,又深情吗?”
孟疏意:“……?”
他本来准备了一篓子话,却被公主的警惕打得措手不及。
李鱼桃矜持劝说:“虽然我确实出色,容易得儿郎爱慕,可惜我的缘分远在天边。你我今生无缘,请你自行珍重,莫因此偏执。”
站在阁楼二楼、背着竹帘的李鱼桃,高髻娥眉,杏眼桃腮,肤白唇红。
她乌鬓垂钗,额心花钿,秀丽又大气,非常的高高在上,还有点儿未褪的稚气。
她与你对视,试图用眼睛将你震慑时,却会忍不住顾盼神飞,露出一丝无邪。这份无邪,带着满目琳琅的少女生气,像海浪,像山风,扑面而来,快将人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