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疏意立在李鱼桃面前,有一瞬心间狂跳,又有一瞬四肢发麻。
好一阵子,他在她故作慈悲的关怀凝视下,才找回自己的神智。
孟疏意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脸,咳嗽一声:“殿下自是青春貌美,金贵无双。但臣岂是夺人所爱之人?”
李鱼桃想:夺人所爱是什么鬼话。
孟疏意敛目:“臣接近殿下,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臣有一件旧事,已成魔障心结:臣是蜀中人,少时家贫,求百家饭,百人养。臣与妹妹相依为命,但天和二年,臣的妹妹便失踪了。妹妹当年只有几岁。
“臣多年调查,得知天和二年,殿下就在蜀中,当年在臣的村落附近出现过。”
李鱼桃怔住。
“我不是你妹妹,虽然我失忆了,但除了那段时间,我的其余时间记忆是完整的,”李鱼桃自己也有些心神不宁,好像那段时间,确实发生过什么,然而、然而,“抱歉,我提供不了任何线索。”
第57章 枯竭中第一朵花开25
及冠礼当日,当孟疏意花无数心思,终于走到李鱼桃面前,朝李鱼桃问起“天和二年”的故事时,李鱼桃心乱如麻。
孟疏意在找妹妹。
而十年后,孟疏意依然没有找到。
那他的妹妹,确实还活着吗?
前前后后加起来十六年,孟疏意的“寻妹妹”,是否在未来已经成为一种执念,而不在意妹妹是否活着了?
李鱼桃又倏而想到,永泰十年的十万大山平木村中,蓝姑有一枚银簪,用的是蜀中的工艺。
天和二年,李鱼桃曾跟随姐姐去过蜀中。
那时候姐姐刚掌权,想了解自己脚下的大周国土,便私服巡游。李鱼桃则是出于好玩的目的,缠着姐姐。她知晓自己在这期间走丢、失忆,幸而被找回。
她在之后继续无忧生活。
在孟疏意走到她面前之前,李鱼桃没有想过:天和二年的蜀中,可能存在过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跨越了很多年,可能在未来,依然被孟疏意在执着追寻。
那么,孟疏意日后和晏棠成为好友,很可能是晏棠有办法帮他找出他想要的妹妹,或者答案。
也可能是,晏棠和孟疏意在未来中,共同筹谋一件大事。
这件大事,可能与她姐姐、她弟弟的国土争夺有些关联,又没有那么多关联。这件事情,可能是晏棠严防死守、身上疑团一个又一个、不惜杀掉李鱼桃也要保密的事情。
邕州府邸中李鱼桃找到的那封书信,看起来就是晏棠在中原朝堂互通。
而倘若,不只如此呢?
那晏棠杀她,似乎原因更多了……
他们找古盘瑶巫女,是否也是想通过巫女槐也,求一个答案?
巫女的巫术界限到底在哪里?
李鱼桃亲眼见过巫术可以让时光暂缓、触人即死,那巫术是否还有其他更可怕的效力?这种强大的力量,一直在大周某处蛰伏吗?
李鱼桃下定决心,待及冠礼结束,她就要着手安排人手出京寻找了。
只是晏棠他们花了十年都没完全找到的巫女,李鱼桃不确定自己能找到。
李鱼桃当然不能原谅晏棠杀她这件事,但此时此刻,李鱼桃心中涌出一种冲动:她要找出这个秘密,找到这个原因。
这个秘密,可能会解释一切!
李鱼桃目光,禁不住再次朝阁楼下人流望去。
议事堂前朝官士人们已经来了很多,宾客到位,司仪相迎,晏棠站在众人间,朝四方谦卑拱手。
“恭喜啊,晏时芳。”
“晏郎君,许久未见,上次书稿可否借吾等再抄录几份?”
晏棠没有长辈,晏家没有主事人,全是匆匆公主府借来的人手,必要时,还需要晏棠亲自上手。
他既是及冠礼的主人,也是及冠礼的主持人。此时,一位司仪便焦急地走上前,在晏棠耳边说什么。晏棠一边保持从容作风,一边低语,朝阁楼方向瞥了一眼。
他真挺拔。
李鱼桃一边看着,一边听到自己木然无比地与身后的孟疏意说:“良辰要到了,孟郎君,你作为赞者,该下去寻司仪,共同主持及冠礼了。
“至于你说的事,我已经记下了。我会帮你,因为这也关乎我自己。待我寻到线索,我会通知你。”
少年公主这一时的沉稳镇定,让孟疏意多看了一眼——他先前还在烦恼,她可能不愿意帮自己。
天家公主身份尊贵,目中无人,有晏时芳在前,自己又处心积虑,想和公主结缘必然艰辛。他都做好了被训斥被遣走的准备,做好了“三顾茅庐”的准备,没想到自己才说了几句话,昭宁公主就一口答应下来。
孟疏意有些怔忡地抬眼,看了公主背影一眼。
但公主没有回头,公主轻轻蹙起了眉,在看楼下的晏棠。
孟疏意向公主道歉告退,却听李鱼桃缓缓的、迟疑的:“也许,你不用急着下去……正宾到现在都还没出现……我姐姐……”
难道出事了?
李鱼桃这边疑虑焦灼,孟疏意一怔后肃然,向李鱼桃急急告退,说下楼去问情势。
李鱼桃也派春桃带着几个卫士过去,打听情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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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行事,皆有良辰佳日相佐。
及冠礼前数日,主人便会选一日做“筮日”,向祠堂禀告,并邀请正宾。再由正宾指定两名赞者,一同在及冠礼当日,为主人加冠。
如今已日上正午,良辰将至,为何李簪春还不出现?
这个时候,公主府中静谧无比,候在公主寝舍外的晏染,则急坏了心,急得狂抓头发,不停催问殿下何时能出来。
他再心大,也知道时辰要来不及了……
原先想着马车,后来想着骑马,现在晏染已经绝望地想:恐怕用轻功飞过去,都时间紧张了。
而侍女们支支吾吾,屏风后传来李簪春沙哑的声音:“让阿染进来吧。”
不等侍女们相请,晏染就冲了进去,口上嚷道:“殿下,如果你因为我先前在道观劫持你的事生气,你就罚我吧。我哥这辈子就及冠一次,我不能……”
晏染收了声,轻轻眨了下眼。
虽然晏棠总说晏染“文不成武不就”,但晏染好歹练了多年武,还是有些眼力的。此时他便看到李簪春衣着齐整,却靠坐在床榻上,闻声朝他探望,而动作吃力。
李簪春的半只手臂撑在木榻上,晏染眼尖地看到公主露出的指尖青白,其色过淡,正如她此时的脸色一般……
正经一看,李簪春长得和平时也不太一样……
晏染没太看懂,便盯着人一个劲儿看。
旁边侍女们还没来得及怒斥,李簪春轻声:“我起身时,脸色不好,便多上了些妆,以为可以遮掩。但上妆半途,我发现自己耳鸣嗡嗡,视野昏昏,半边身更无力动弹……抱歉,我虽有心为晏时芳加冠,亲自主持此礼,但我眼下应该做不到了。”
她却很冷静:“你带上我一名侍女,前去皇宫叩门,请陛下出宫主持此礼。此时此刻,只有旭奴出面,才能压下众人惊疑……”
李簪春安排得妥当,确保即使自己不出面,依然给足警示与尊重,让朝中人敬晏棠一二。晏染进来时,等候在侧的侍女已经出列,欠身向晏小郎君做了一福。
紧急关头,晏染却没有当即离去,而是盯着李簪春,若有所思:“殿下,你似乎病了。”
这是什么话?
李簪春疲声:“我当然知道我病了……”
她已经病了大半月,状况起起伏伏,始终没有真正好起来。这件事,根本不用晏染告诉她。
但是,晏染连连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少年眼皮轻轻上扬了一下,他脸上稀少地出现一种堪称“思考”的表情,他慢吞吞说:“殿下最近,是不是无端落泪,常日失眠,精神难以集中,又时而有幻听……然后大夫们说,殿下是‘七情郁结’‘心脉堵塞’?”
满堂侍女们大惊。
李簪春都怔忡看他。
李簪春失声:“你怎知晓这些,晏时芳说的吗?”
但是不对,她状况极差的时候,连鱼娘、旭奴都是瞒着的,晏棠又怎可能见到,并猜到。
晏染飘移的目光,重新落回李簪春脸上。
有一段时间,晏染在沉默中,好像触动了些心事。
这于他并不常见。而这种沉默,在此关头,其实极为短暂,便被晏染抛却了。
若非李簪春敏锐,当注意不到。
因她听到的,仅仅是晏染说:“因为,殿下这些症状,和我爹过世前很像啊。那时候我太小了,没有意识到。后来我爹不在了,我才慢慢明白……”
少年垂下脸,睫毛轻轻闪动。
他有自己的少年心事,有自己的意难平,只是平时无法表现,不能徒增伤感。
晏染又忽然抬脸,认真道:“殿下,这不是简单的‘七情郁结’,这种情况不能再严重了。再严重下去,会主动寻死的。殿下你要寻找名医,好好治病。殿下也要想一些开心的事,找一些开心的事,不然、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