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子很大的李鱼桃,便在半个时辰后,沉着脸坐在公主府的一凉亭下,冷冷看着晏棠步入亭中。
他一进来,她扬起下巴,便准备飞快说出自己准备好的说辞:无外乎是让他不要纠缠她之类的话。
但李鱼桃还没开口,便听到晏棠轻声:“六月初十,是我的生辰,你可以来吗?”
“你的生辰,和我有什么关系,”李鱼桃的气势一弱,语气又飘移,转而又吃惊,“你要及冠了呀?”
他含笑望着她。
郎君二十而冠,便是成年了。
李鱼桃开始纠结:人家要及冠了,她要晏棠发誓不纠缠她,是不是有些过分?但她就是应该过分一些,他才会死心吧?
李鱼桃眉心轻蹙,听到晏棠有些异常的柔声:“只要你来,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也许会解开你的一些心结。”
什么礼物能有这么大威力?
凉风从四面八方拂来,亭中的郎君侧着脸望亭外,他一贯的雅致隽永,却因侧着脸,李鱼桃捕捉到他的耳根有些红。
他的礼物……该不会是向她诉衷情,求她给他什么追慕机会,说他想和她在一起吧?
李鱼桃,你不能再犹豫了。
你再犹豫下来,就要稀里糊涂地被这个人赖上了!
这个人缠人的本事太厉害了,你很难把持的。
李鱼桃脸颊绯红,睫毛颤颤,却无情又冷酷:“好啊,我去。但我也有一份大礼送你。我希望你收到后,不要哭鼻子哦。你若是不敢收,就不要邀我去。”
晏棠回头垂眸,目中有一丝笑:“你送什么我都欢喜。”
李鱼桃警告他:“你别后悔。”
他仍是笑,眼睛愈发泠泠似水。
夏日凉亭风暖,池水粼粼,荷叶田田。
在那一汪春水流光中,李鱼桃脸颊越来越热,脑袋都沉甸甸的失去思考能力,变作一团浆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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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浆糊公主”回宫后,找到春桃,严肃认真:“那块‘月上桃花佩’呢?拿给我。从此时起,我要贴身佩戴,然后在晏棠的及冠礼上,还给他。
“我就是这么一个绝情断爱的冷酷女子!”
春桃惊讶:“殿下又要和晏郎君断情了啊?”
李鱼桃惊得跳起来:“什么叫‘又’?从来就没有情过啊。夷山那次,可能我太仁慈了,没有断干净,这次我下定决心,一定可以的。”
春桃懵懵点头:“那殿下从夷山拿回来的那个飘浮的机关鱼,还有端午节后拿回来的木雕小人,还有前些时候拿回宫的那个香……全都要还给晏郎君吗?”
李鱼桃开始目光游离:“我花钱买的呀,为什么要还……你不要说那些话!给我找玉佩!”
入夜后,殿外竹影萧疏,殿内粉壁如镜。香烟袅袅,宫女们放下粉红绣花的帷子,锦带银钩曳地,将“凤来阁”布置得雅致而不失娇丽。
明月悬窗,李鱼桃躺在床榻间,靠着藤凉枕,把玩春桃奉上的玉佩。
她摸着玉佩上的雕饰和文字,忍不住托腮噙笑,却隐隐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待入梦,她才想起:她忘了去皇城司挑选俊俏郎君们。
都怪晏棠!
第56章 枯竭中第一朵花开24
时入六月,公主未朝。
指的自然是宁国公主。
有心人猜测,宁国公主与驸马突然和离,韦家大郎软禁于城郊荒园,之后宁国公主再未露面。莫不是宁国公主终于要还政于少帝了?
一时人心浮动。
在这涣散人心中,公主府发出一道政令,打了众臣一个措手不及——大周重设“司农寺”,今年新设的“稻田务”并入司农寺。
司农寺下设卿一人,从三品;少卿二人,从四品;丞六人,从六品上;主簿若干人。
现今的“稻田务判官”晏棠将兼领司农寺少卿一职,即刻出京督查全国,重新丈量田地。
与此同时,儒学大家陈梦梁携家入汴京。
因城中内宅未修,陈家人暂居外城偏宅。
原本宁国公主五月份出京,便是邀陈梦梁到汴京。之后李簪春提前回京,却因缘际会,一个倒霉催的开封府小官孟疏意,出现在了陈老住宿的道观中,说动陈老入京。
由此,汴京诸人终于注意到今年三鼎甲中最无名的榜眼,孟疏意。
注意到后,众人深深同情他的际遇:孟疏意从蜀中跑来汴京,运气好,考上了进士,却偏偏与两个妖孽同榜。
宁国公主要用晏棠,又要打压相微,最无辜的孟疏意便被随意打发去了开封府。
到开封府后,据说,他生了病,月俸未发,只好上山采药给自己治病。
药有没有采到先不提,他被晏棠的弟弟一匹马差点踩死。晏染顽劣,把孟疏意丢到道观,看人奄奄一息,后怕逃走。
原本孟疏意命将休矣,却正好碰上陈老在道观。
陈老找人为孟疏意看伤治病,而孟疏意病中口若悬河,说服陈老来汴京居住。
靠着这个本事,孟疏意回到开封府后,被开封府奉为上宾。
汴京众多臣子与士人纷纷上门求陈老为师,想随陈梦梁一同修史。
但陈老刚来汴京,不着急修宅子,而是带着自己的学生、仆从在外城闲逛,观看“占城稻”在汴京种植规模,并向居民讨教。
找不到陈老的众人日日挤在陈宅门口嗑瓜子。他们多多少少听了孟疏意可怜又幸运的遭遇,并四处宣扬。
出于各种心态,朝中以御史台为首,纷纷弹劾晏棠——谋害同僚。
其弟该入狱,晏棠也该去大理寺受审。
孟疏意大惊失色,逢人就解释自己没有遇害,自己的倒霉和晏棠无关。
晏染畏惧又懵然,被哥哥提溜着,向公主和孟疏意致歉了一轮又一轮。
这些乱七八糟的街头逸闻,被编成话本。故事跌宕起伏,传进宫里,听得李鱼桃一愣一愣的,又百爪挠心。
她都想亲自去找晏棠,问故事进展了。
但不等李鱼桃鼓起勇气,这件事便下了一个定局——晏棠将于六月初十办及冠礼。
他原先租赁的房子不小心失火,赔了房主巨资后,他欠债度日。众人还在看热闹,李簪春大笔一挥,将内城靠近梁门的一座“锦平院”赏给了晏棠。
“锦平院”北临宫城的宣德门,南有汴河流过。西边是出内城的梁门,东边是州桥、御街,乃汴京最繁华地段。
宁国公主的恩赐,打了那些朝中弹劾晏棠的朝臣一巴掌。
更让朝臣哑火的是——晏棠的及冠宴,请的正宾,自然是宁国公主李簪春;两位协助正宾的赞者,则是孟疏意和相微。
“稻田务”最近和工部合作改制耕具,晏棠和相微接触多,又是同科。他请相微当赞者,无可指摘;但孟疏意竟然也同意了。
孟疏意同意,便说明他和晏棠之间并无仇怨。那众臣弹劾的“谋害同僚”,岂不是被证明为无稽之谈?
韦家最近出事,朝中一半人缄默不言,此事便闹不起来。而晏棠的请帖送上门后,他们不好得罪宁国公主,便也答应观礼。
由是,六月初十这日的及冠礼,是李鱼桃见过的最盛大、最热闹的一场。
她此前没有、之后也没有见过比这更“热闹”的一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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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天光晴朗,李鱼桃带着侍女和卫士,携帖出宫。
一是晏棠邀请了她;二嘛,她最近从“皇城司”和禁卫军一共挑了四十位俊俏儿郎。
她只有十八岁,她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势力,自然忍不住炫耀。
当日,戴着帷帽的昭宁公主在春桃的搀扶下,在“锦平院”外下了华盖马车。
晏棠亲自来府门口迎她。
少年公主被人簇拥,华衣锦带,帷帽垂膝。她行来婀娜,金光辉煌。
清风吹动,公主腰下环佩叮咣,禁步将郁金裙摆衬得宛若粼粼鱼尾。
晏棠立在府门前,看她由远而近,有一阵子大脑空白。
他最近总见到她风风火火、生气满满的简单衣容,今日见她盛装,才想起天家公主,绝色芳华,尚是年少。
晏棠后颈出汗,垂目掩羞。却在低头时,他看到她腰下衿带,一串流苏荷包、锦囊、银链中悬着一块玉佩。
玉佩所刻棠花灼灼入目,晏棠眼睛轻轻弯起。
下一刻,他看到守在马车四周的十来个伟岸卫士,眼中那才流开的笑意,便僵住了。
李鱼桃朝他扬了扬下巴:“我姐姐呢?”
门庭若市,进出人流过多,又隔着一重帷帽白纱,他看不清她是何等的神态——必是骄傲极了吧?
世有淑女,且勇且慧,且美且灵。
待字芳闺,君子慕之,谁能求之?
日头烈烈,树影扶苏。门庭前的声音如水来,又如潮去,一时间,竟只听得见她的喁喁之声。
晏棠心不在焉,全凭本能,柔声哄她:“我派阿染去迎你姐姐了。府上庭院后的议事堂是二层楼,我还未来得及修葺。鱼娘若怕人打扰,可在阁楼上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