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誉回眸。
苗峥说：“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第54章 错位的重见|人心换人心
江誉把外套裹在宁思澄肩上，让她安坐在车后座。
途经最近的派出所，警车灯红蓝交替，映得他侧脸冷峻如刀。
他给了执勤民警一个地址，让他们帮忙送宁思澄回家。
紧接着，他调转方向盘，车速瞬间飙至极限，直奔林微风的住处而去。
这边引擎咆哮，暴动的轮胎碾碎夜色。
另一边，林微风先前从北湾市博物馆离开时，稍稍早些，那时夜色降临不久。
北湾市博物馆的法务肖筱主任约她一起吃饭，是一个不对公的私人聚会，她正要赶往。
一路上，她的右眼皮突突直跳。
更奇怪的是，整条长街的红灯好似都被她遇到了一般，任她如何踩下油门赶时间，都被迫一次次停在斑马线的旁边。
【装作不认识我。】
江誉的话在她脑海里，一遍遍地出现，一遍遍地被推敲。
渐渐的，她拧着方向盘的双手背部，开始发凉。
后视镜里，城市霓虹一如往常。
然而，她的心跟着不明确的思绪咯噔一下。
秒针跳动之间，她决定提前一天离开这里。
她打了转向灯，在下一个路口掉头。
导航目的地从饭店地址改成了住处，她一边开车，一边查看最近的航班班次。
路上，肖筱收到她不去吃饭的消息，出于礼貌与客套，照例给她打了个电话。
“林律师，是遇上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不来了。”肖筱的声音温软，但也带着主任惯有的分寸感。
林微风一开始只是单纯表示抱歉：“不好意思肖主任，我确实遇到了点急事。”
当她发现自己声音本能地开始颤抖时，她意识到自己很需要这通电话。
因为她开始了害怕。
听筒里传来肖筱合上电脑的声音。
肖筱说：“那好吧，我们——”
“肖主任，”林微风抬高音量，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打断了肖筱要挂断电话的想法，“您今天发我的合同，是不是少了附加条款？”
她随口扯了个专业漏洞，喉咙里像被细沙磨过。
肖筱那边键盘又噼啪几下：“哦——确实，谢谢提醒，我这就补。”
“好的肖主任。”
十几秒后，邮件提示音跳出。
肖筱很快补上合同附加条款，林微风也成功接收了。
这个话题结束。
林微风大脑飞快转动，她说：“肖主任，我还想要一下北湾市政府官方制定的《地方志》。”
“没问题。”
肖筱动作很快，这个话题再次结束。
林微风头脑发热，听见自己的声音继续：“肖主任，您孩子是不是上小学了？”
“是的，二年级。”
“八九岁正是最可爱的时候吧？”林微风笑，刻意得连自己都陌生。
肖筱轻笑：“小时候更可爱，现在天天拆家。”
林微风乱扯：“我也想生一个，您给我点育儿经验？”
“林律师，您连婚都没结吧？”
“现在不都流行先上车后补票嘛。”林微风的嘴已经跟不上大脑了。
她胡诌得离谱，肖筱却笑了笑，柔声应：“林律师你可别逗我了，你这么优秀，肯定天生就会当妈妈。”
林微风想说“不是的”，却被前方骤停的刹车灯打断。
前方有车停滞，路上鸣笛声交错起伏。
也是这时，肖筱反应过来，林微风不太对劲。
于是，肖筱声音忽然低下来问：“你在哪？”
林微风抬头看了一看路牌：“文明路中路，由南向北。”
话音落，视线里隐约亮起蓝红警灯。
肖筱很快查看了地图，几乎同步报出路书：“林律师，前面路口左转三百七十米，是离你最近的派出所。”
林微风张了张嘴，又缓缓闭上。
那一刻，林微风像被戳破的气球，所有伪装的镇定哗地一下泄了气。
复杂的问题没有简单的解决办法。
被识破之后，几丝尴尬，但更多的，是躁动的心被填满。
毕竟，林微风感受到了肖筱的关心。
只不过，这通电话存在的意义不明，她不能让肖筱为她稀奇古怪的不安全感买单，聊不下去了。
于是她顺势说：“好，我到了，肖主任放心。”
“需要我过来吗。”
“不需要的。”
“我电话二十四小时在线，对北湾更熟悉，需要时随时叫我。”
林微风真心地笑了笑，说了声好。
夜色拉长了她的恐惧。
电话挂断后，林微风的车在文明路派出所对面停了一会儿。
她伏在方向盘上，让呼吸慢慢归位。
指缝里渗出的汗在方向盘的皮面上晕出一层雾。
寂静之中，她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更新了来电显示，“温岭”两个字映入眼帘。
她盯着那两个字，指节在暗处无声收紧。
“温医生。”
她接听了电话，也重新启动了车，往酒店赶去。
“林律师在干嘛？”
在干嘛，林微风想起江誉那句稚气又认真的“在干嘛后面要接‘想你’”，嘴角不自觉翘了翘，却用惯常的平稳声线回答：“在加班。”
“不是吧？”
“嗯？”
“你的声音闷闷的，不像在办公室里。”
林微风瞥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微红的眼睛，索性坦白：“做医生的太聪明了，我确实不在办公室，在车上，但也算在加班。”
“这样啊。”温岭笑笑。
“今天白天，在医院碰到了林叔叔。”温岭换了个更松弛的语气，“他挂了康复科杨老师的号，说是老毛病，得定期评估。”
“康复？”林微风疑惑。
“对，有什么问题吗？”
“哦——”林微风说，“我以为我爸会去风湿科，他每个月都得去一次。”
“今天不是，”温岭轻笑，“杨老师专攻脊柱康复，和力量训练，林叔叔说最近想练练。”
林微风不太清楚，嗯嗯啊啊应了一下。
天空下起了小雨，雨刷划出扇形。
话题绕到她身上，温岭说：“我们聊到了你，林叔叔说你去出差了。”
“对，我不在京江。”
“我知道，”温岭声音低了半度，“所以我才打这个电话。”
“温医生什么意思。”林微风看着路口红绿灯交错，随意地应着。
温岭：“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能不能来接你。”
温岭的语气很真诚，林微风不忍心利用他。
但她很需要有人和她说话。
林微风继续这个话题，说：“可是我回来的时候，你可能不方便来接我。”
“林律师要和医生比谁的时间方便？”温岭逗她，另一层意思也是只要他想去接，就会有时间。
林微风知道他的画外音，也不卖关子了：“顺利的话，今天夜里就能到京江花杉机场。”
“几点。”他语气温和，但要去接的态度很坚决。
“还没定。”
“那定了告诉我，可以吗。”
林微风犹豫了一会，但为了电话能继续，就“嗯”了一声。
接着，她问温岭：“温医生，你是医生，你觉得人的预感有科学性吗。”
“好的还是不好的？”
“不太好。”
温岭低头笑了笑，耐心道：“医学上，我们把‘预感’叫做‘内感受’。简单地说，就是大脑把心跳、呼吸、胃肠蠕动这些零碎信号集合成了一幅模糊拼图。内感受并不会指向未来，却暴露了当下。”
“当下。”林微风念叨关键词。
温岭问：“林律师是不是看见了什么让你担心的人，或遇到了什么令你害怕的事？”
林微风轻轻“嗯”了一声，雨刷扫过玻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伴着心跳声在耳廓里放大。
“坏的预感——”温岭继续说，“往往是焦虑的前兆哦，要当心。焦虑是皮质醇的恶作剧，它让大脑把很小的风险放大成灾难片。”
“所以，”他停顿半拍，善意提示，“如果此刻你的右眼皮、胃等等部位都拉响了警报，根据科学，先别着急把它们当成灾难片的演员，要深呼吸，降低心率，之后再决定怎么写剧本。”
林微风无声地笑了，眼角有点酸涩。
她说：“温医生，看来你擅长把安慰做成诊断书。”
“职业病。”温岭也笑，尾音低得几乎贴在她耳廓，“诊断书上最后一行通常是：如果依然不舒服，一定要来找我挂号。”
雨声忽然密了。
林微风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温岭，”她声音轻轻的，“谢谢，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