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并不知道在没有母爱的环境下长大,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一点,她无法和江誉感同身受。
以她的认知猜测,可能是,不会定期有新衣服穿,不会在睡不着的时候有人撒娇。
当然她也知道,这样的猜测,过于轻飘了。
人性纷繁复杂,生活酸甜苦辣,成长中收到的真情或假意,没有母爱庇佑的话,江誉应该在很小的时候就有了亲身感受,有了自己的判断。
而他成为了如此好的人,一定也付出了很多,忍受了很多。
秦枝的重现,除了能让江誉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对缺乏母爱的隐忍,大概也没有任何影响。
不见,才是正常的。
透过车窗,林微风看到一面铝制广告牌,上面是竹山果园荔枝采购的官方号码。
她电话订购了几箱,寄给了江誉。
田雨酥没有给林微风打电话,连续两天,林微风都独自忙碌于博物馆展览的工作。
北湾市博物馆中庭,穹顶像一枚倒扣的玉盏。
冬日的天光在这里,可以折腰,利国“繁花曲线”文物展就铺陈在这片光海之下。
鎏金铜片上的藤蔓纹,仿佛一条被岁月吻过的金色河流,悄悄在灯光里苏醒。
林微风驻足在最中央的那枚“蔷薇结”残片前,隔着玻璃描摹它的弧度。
欣赏之余,耳廓里也在攫取办展的法律要素,她将温度、摄像频次、震动监测等数据同步云端,以备写文件时注重细节。
博物馆的法务给了她一打厚厚的资料,逛累了的时候,她就独自坐在空旷的区域,把博物馆、领事馆、保险公司各自之责梳理成文。
东侧的非遗互动区,总是飘来檀香与靛青的味道。
林微风看到,那边的非遗手工老师正在演示“缠花”制作方式——取一缕染成石榴红的丝绒线,在铜丝上勒出一朵五瓣梅,再嵌入一颗米粒大的淡水珠,制作成“同心梅”。
当她走近,手工老师问:“女士,想试做缠花吗?”
林微风有点兴趣,拾起一朵成品,问:“有什么特殊寓意吗。”
“不同样式的花,代表的花语不一样,你手
上这朵花语是:爱意美满,心想事成。”
爱意美满,心想事成。
直白又美好的祝愿。
林微风说:“我想要一对。”
林微风拿起镊子,跟着老师一圈一圈缠,一圈一圈收。
老师说:“心里可以想着自己的爱人,这样可以把一条漫长的思念缠进掌心。”
她笑着说好。
做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瓣收线时,林微风攥着那朵梅,想把它藏进口袋。
却在抬眼的一瞬,隔着人潮与光斑,看见了江誉。
嗯?
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下,确实是他。
他站在玻璃幕墙外,背对稀薄的日光。
黑色大衣里露出一点白衬衫领口,衬得整个人锋利又温柔。
江誉没有出声,只是抬手,指节轻叩玻璃。
林微风把刚完成的“同心梅”握得更紧。
心想,这条用红线缠出的思念,竟然可以越过所有展柜与人潮,稳稳落进他眼里。
可惜,事情的发展没有她想的那样浪漫。
她正要起身朝他在的方向走去,手机忽然振动。
江誉发来消息说:
【装作不认识我。】
【一定要实打实地暂停关系,让我追你】
林微风驻足,低头看了眼屏幕,又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
只见他轻轻摇了摇头,随后转身离开了。
江誉是在收到苗峥威胁的邮件后赶来的。
加密邮箱里,标题只有一行英文:Betterbait.
正文简单明了:
【我们可以放秦枝一马,因为有了更好的人选。】
附件是一段三秒的视频,镜头扫过机场,又扫过竹山果园,最后停在一个女生的侧脸上。
画面并不高清,特意做了模糊处理,女生睫毛微垂,表情凌厉。
江誉起初以为里面的人是林微风。
可是并不然。
苗氏集团找错了人,他们找到了回家过年的宁思澄。
江誉向特请组汇报完后,立刻赶来北湾。
北湾市的冷风灌进他的大衣,但没有他的心口凉。
他没有去竹山果园,而是直奔定位里那个闪烁的蓝点。
他要亲眼确认林微风安全。
他知道,苗峥真正要的不是秦枝,不是宁思澄,而是能让他“听话”的一张底牌。
苗峥还在试。
直到看到林微风安安全全地坐在那里,认真对待手中的一圈圈红线,江誉才稳稳地松了口气。
希望她可以一直这么安然。
深夜,废弃的竹山果园冷库。
铁门半掩,风里混着荔枝木与冷媒的刺鼻甜味。
宁思澄被迷晕了,失去了知觉,被反绑在一把老旧的塑料椅上,头顶一盏钨丝灯晃个不停。
一个矮瘦的男人倚在门框当门卫,哼着歌,转着一把钥匙。
江誉虽然不喜欢宁思澄,但绝不会丢下她不管,他正疾驰在盘山公路上。
车灯劈开黑雾,仪表盘上的红色指针一路往右跳。
他单手操控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耳机塞进耳里,苗峥在给他听宁思澄的呼吸声。
电话对面,苗峥听见引擎的声音,笑了笑。
苗峥:“急了?”
他也来了冷库,把钥匙插进灯座,轻轻一拧,钨丝灯“啪”地熄灭。
黑暗里,宁思澄听见门锁被踹开的巨响,恍恍惚惚醒了一秒,而药性未过,又在恐惧中睡去。
江誉对着电话,声音低而稳:“放了她。”
苗峥抬手,将钥匙抛向空中,接住,抛向空中,接住,就这么无意义地重复。他意有所指地问:“所以,你愿意吗。”
“你赌我会来,也赌我不敢一枪崩了你。”江誉声音压得极低,“现在我来了,你放了她。”
苗峥说:“你放心,在你来之前,我们不会伤害她。”
“她家有权有势,你们伤不起。”江誉客观有理地说。
“伤不起的人多了去了,这是我要考虑的吗。”苗峥笑了笑。
“她家,你是真不能惹。”江誉笃定地丢下这句话。
苗峥不是一个全靠蛮力行事的人,江誉这句话背后蕴含的信息,他自然也是接收到了。
于是动动手指,让手下简单查了查。
这一查,不仅查出了宁思澄的背景,还查出了另一个有趣的点。
江誉是宁思澄爱而不得的人。
苗峥不知道手下为什么会漏了这个信息,他歪歪嘴角,一边命人杀了办事不力的手下,一边又觉得,事情变得更有意思了。
苗峥依然在抛钥匙,某一瞬间,钥匙在暗处划出一道冷光,被江誉一把攥住。
江誉来了。
同一秒,他的枪已抵在苗峥后颈。
苗峥低笑,缓慢举起双手,装作投降的样子,说:“你来了。”
“放了她。”江誉有了怒音。
苗峥还是无所谓的样子:“要你一句话。”
“你知道我的答案。”
“我要的不是你现在的答案。”
“我的答案不会变。”
苗峥笑了几声,说:“你会变。”
冷库顶上的备用灯缓缓亮起,白光里,江誉看到了宁思澄。
还好,没有受伤。
江誉的枪口依然顶着苗峥,尽管他知道,身后也有无数把枪对着他的后背。
他沉着一口气,问:“为什么不放弃犯罪。”
“放弃?”
“你明明已经身体抱恙。”
苗峥眼神亮了亮:“你知道?”
知道他已时日不久。
“不管你用什么名字、以什么方式就诊,你的身体都只有这一个。”
“你查了我?”
“这么多年,整个组织都没放弃查你。”
“别废话,年轻人。”苗峥冷笑一声,“我只要你一句话。”
“图什么呢,前辈。”江誉刻意有礼地唤了一声他。
苗峥说:“图快感,赌人心。”
说话间隙,苗峥打开了冷库的门。
江誉收了枪,进入库中,割断绳索,把宁思澄扛在肩上。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知道没有人会拦他。
与苗峥擦肩而过时,苗峥转身,像是平常道:“这样一个有权有势的女生,大张旗鼓喜欢你,你却岿然不动?”
江誉顿足。
“你小子不想升官,不想发财,想要什么?”
江誉说:“这样的人,有前辈你一个就够了。”
苗峥歪歪嘴,笑了一声。
“你要知道,我说要你一句话,不是在和你做交易,”苗峥声色变得冷了一些,“放了她,还会有下一个betterbait,不是吗?小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