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风把耳机往里压了压，声音软下来：“那，你在干嘛？”
“洗澡。”他先给两个硬邦邦的字。
林微风羞涩一笑，没说话。
江誉随后补上一句，“和想你。”
“不用学歪理。”她笑。
短暂的沉默里，江誉能听见她那边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林微风语气认真了些，说道：“我有事和你说。”
“你说。”
“田雨酥和我在一起。”
江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来找你们的妈妈。”林微风说。
江誉把手机换到左手，走到卧室的窗前。
城市的霓虹被百叶窗切成一格一格，映在他眼里。
他沉音道：“她最终还是去了。”
“是你告诉她的吧。”
“嗯。”
“那应该可以猜到她会来。”
江誉猜得到。
他先前也因为担心苗峥爆裂的行动，而没有第一时间告诉田雨酥找到妈妈这件事。
但待他冷静下来，理智地意识到，田雨酥有权利去见见她。
万一……
万一秦枝是下一个危在旦夕的人质，田雨酥可能再也见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妈妈了。
林微风声音轻轻的：“看得出来，她对妈妈的感情更深。”
“应该的，”江誉应声，“也许，她更需要一个说法。”
“你不需要吗？”
“不太需要。”江誉答得爽快。
林微风踢踢拖鞋，平躺在床上，告诉他：“但你放心，我明天陪她去竹山果园，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
窗外，巡逻车的顶灯无声地旋转，红蓝两色扫过玻璃，又暗下去。
江誉用指腹碰了碰窗上的倒影，像隔空碰了碰她的脸。
“好，”他声音轻下来，“我现在好像只能说谢谢你。”
林微风说：“你先别谢我。”
“怎么？”
“今天，宁思澄是不是找你去了。”
“嗯。”
“你怎么不主动和我说？”
江誉问：“吃醋了？”
林微风说：“今天晚餐吃的是拌粉。”
江誉笑了笑，老实交代道：“她要回家过年了，约我吃顿饭，我没答应。”
“不怜香惜
玉一下？”
“我怜香惜玉了，只不过不是这块玉。”
轻描淡写的一句，让林微风心里安安的。
不过她没有被这话带偏，反而是说：“宁思澄心直口快，但人是好的。”
江誉没接这话头，语气像往日一样贱贱道：“这就不吃醋了？看来我也没那么重要嘛，林微风。”
林微风心里飘过一阵强烈的酸涩感，过了一会儿，她直接说：“今天的话，就说到这，要睡了。”
江誉笑了笑，问：“定位手表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摁一下试试。”
林微风照做，江誉手机立刻收到她在的点位。
他安心道：“晚安。”
林微风鼓鼓嘴：“晚安。”
晚安之后，林微风睡得很香，然而已至后半夜，江誉都还未睡着。
他心里很乱。
从他还是个孩子时算起，没什么事情能影响他的心性稳定。
只是最近，一种慢慢被黑暗笼罩的感觉让他合不上眼，尽管表面依然寂静。
这几天局里破了一桩跨国拐卖妇女案，虽然，他被剥夺了参与案件的实权，此前为了解救一个叫在京江走失的女孩，也出了不少力，苏天把案情进展同步给了他。
苏天告诉他，那个女孩还没来得及被犯罪组织运往国外，但指骨断裂，像个散架的玩偶一样躺在抓捕现场。现场的地上没有血，却是一滩裸露的肉。
不知是因为时间节点特殊，还是这个案子本身就很恶劣。
江誉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感到无力。
北湾市传来密信，他们已经启动了早鸟卫星。
一旦苗峥出现在信号里，就有望捉拿归案。
可江誉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夜更深了，离白昼也越来越近。
他在浅浅的噩梦里，在恐惧的边缘，带着对理想世界的渴望，吻了林微风。
他没有说甜言蜜语，只说了一句，你要小心。
第53章 错位的重见|Betterbait
清晨六点零三分，天色刚被薄雾擦亮。
江誉的信息像第一缕日光，精准落在她枕边：【早上好。】
林微风把脸埋进枕头，声音还带着睡意，指尖却敲得飞快：【看来，江警官确实是在追女生。】
对面秒回，带着一点点故意的乖张：【如果觉得太舔，记得暗示我刹车。】
她嘴角弯起，故意逗他：【还不够，再加点油。】
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下，随后跳出一句干净利落：【收到。】
这两个字如同此刻晨风里拉响的汽笛，轻轻的，又很笃定。
林微风带着田雨酥到达竹山果园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
微凉的风卷着草叶的潮润，掠过她的下颌。
一排排荔枝树沿着山脊层叠而下，肉眼可见的枝头上，缀满了半青半红的果子，被初阳照得透亮。
秦枝就蹲在最底处的一小片畦地里。
绛紫色头巾包着她半白的鬓角，她把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日头晒出褐红的小臂。
她左手托苗、右手覆土，动作轻快，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看上去，秦枝很享受当下的生活，已然成为了一个称职的农妇。
林微风隔着两行树影先看见她，尽管从未见过，但她与江誉五官的神似实在是抓人。
她背影瘦瘦的，肩胛骨在旧棉布衫底下起起伏伏。
林微风很果断地拉住了一直往前走的田雨酥。
田雨酥站在更后方的土埂上，手指掐着背包带。
她戴了墨镜，镜片挡不住鼻尖急而轻的颤抖。
多年未见的母亲就在眼前，多年想要索取的说法近在耳边，她有点紧张，像被什么钉住了，半步也挪不动。
风掠过，荔枝叶哗啦啦响成一片，秦枝大概也有所感，抬头朝这边望来。
那一瞬，田雨酥的呼吸明显乱了，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墨镜滑到了鼻梁，露出通红的眼眶。
她垂下头，整个人缩在林微风的身旁。
林微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然后转身，踏过被露水打湿的草径，朝秦枝定定地走去。
荔枝枝叶拂过林微风的发梢，留下几缕清甜的果香。
“秦阿姨？”她在离秦枝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声音不高，足够礼貌。
秦枝手里的苗铲顿住，停在半空。
她抬头，眼角纹路在日光里装满了疑惑。
“您好，我是江……”林微风顿了顿，目光柔软地落在妇人沾了泥的指尖，“是雨酥的朋友。她在那边，想跟您说句话，又怕打扰您。”
秦枝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田雨酥逆着光站着，身形被镶上了一道光晕。
秦枝的瞳孔倏地收紧，脚踝一抽，脚边的铲柄“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土粒。
她的嘴唇抖了抖，下意识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不久后，林微风听见她说：“带她走，我不见她。”
晨风再次吹过，闻言，林微风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远处，田雨酥终于摘下墨镜，泪水在脸颊上划出两道晶亮的线。
她仍不敢上前，只把背包抱在胸前。
秦枝却先动了。
但她不是朝田雨酥走去，而是离开了这片洼地。
她迈出一步，又一步，泥土沾在她的布鞋边，像岁月一点点落下决绝的痕迹。
田雨酥愣了一愣，随后很快地追了上去。
林微风却停住了脚步，这场需要时间的亲情仗，她不该插手。
她低头，摁下自己的定位手表。
江誉很快收到定位讯息。
林微风对他说：
【中午好。】
【不来看看吗。】
江誉回复她说：【微风，我不去。】
不想见到母亲，不想和妹妹抢时间，也不想真因为出现在秦枝身边，而让苗峥抓住把柄与时机。
林微风没有去问为什么，只道：【那就不来。】
林微风独自返回了停车场，她告诉田雨酥自己要去工作，但会随时来接她。
启动车之前，她下意识地问谷成秀：【妈，你以后会像爱我一样，爱小江吗。】
谷成秀停下手中的针线，笃定说：【微风，妈妈不会，但会对他好。】
谷成秀另补充一句：【你爸也是一样的，即便小江是你爸最喜欢的学生，他能表达出的感情也不会和爱女儿一样的。】
林微风看着屏幕领会其中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