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麦冬进门,果然,立刻就看到,客厅阳台尽头的窗半开着,雨后潮湿的风把帘角吹得一鼓一落。
轻轻摁下灯的开关,一室寂静的灰青色明亮起来。
低头看门边的鞋架,最上面,已经放好了两双女士拖鞋,一双加绒的,一双塑料的。
看来,她的到来早被预判了,或者说,一直在被期待着。
第48章 折返的回声|抢亲
她低头换鞋,麦冬的细长叶尖扫过手背,凉凉的。
江誉的客厅一直很整洁,但却空得过分,茶几上孤零零地倒扣着一只玻璃杯,沥水的地方有一圈水痕。
林微风把麦冬插到空置的花瓶里,放在玻璃杯旁,擦掉了水痕。
沙发扶手搭着一件灰色的训练服,像被他匆忙放下的,林微风把它丢到洗衣机里,按下快洗键。
卧室门半掩,她推门进去。
床单平整,两只枕头里只有一只凹出枕过的痕迹。
床头灯下,摊开着一本笔记本。
林微风顺手捻起本子,纸页上是一行熟悉的字迹:
林微风,如果你来了,就翻到下一页。
无声的交流让她她指尖一顿,窗外恰有风掠过,麦冬的叶尖颤动,窸窸窣窣的,很好听。
她笑了笑,翻就翻。
指尖轻轻一掀,她翻到下一页,看见四个字:
我喜欢你。
林微风没忍住,被这股直白的幼稚惹笑,笑声绽开,在空荡的房间里荡起一圈小小的回声。
只是下一秒,她就想起了苏天说的话。
勾结。
这么严重的一个词,怎么会和这么纯净的人缠上。
想毁掉一个有能力、有才华的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为他蒙上阴影。
能力被锁住,锋芒被折断,他便再也触不到原本该奔赴的理想之城。
一个无法施展能力的人不可能过得幸福,而在施加阴影的方式里,最恶毒的,不是击溃他的肉体,而是篡改他能力的方向。
把天赋扭向深渊,把抱负逼进暗巷。
每个屋子都需要灯光,每个人也无法在阴霾里行走太久。
林微风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江誉要何去何从,可她想尽一份薄力,去驱散即将吞噬他的阴霾。
她环视四周,在书桌上找到一支水笔,拾起,重新蹲到床头柜旁。
摊开的笔记本又翻了一页,林微风在下一页写下:
天黑下来,能看清星星。
人静下来,能感到微风。
无论处境如何,我的答案不变,我很确信,你是好人。
除了,总是不理我。
——微风留
很快就到了孙筝晓定好的婚礼日,林微风如约参加了。
荀崧故居是一片以水为主的园林,早年是帝王将相的避暑山庄,风景怡人。
晨雾初散,水巷之上,拱桥之下,迎亲的乌篷船缓缓驶来。
船头悬着两盏贴着红色“囍”字玻璃灯,灯罩上用朱砂描出了并蒂莲,随橹声轻晃。
水波粼粼,岸上的梅花递来一脉冷香,是这个季节独有的气味。
新娘闺房设在见山楼,是原先绣楼改造的西式套房。
花梨木门罩内,摆着一张四柱床,帐幔是奶油色软缎,上面是谷成秀绣好的《西园雅集》,也是送给孙筝晓的新婚礼物。
化妆师正在给林微风化妆。
一波一波的客人到来,好奇地扒在窗户上看。
“那是新娘子吗!”
“新娘子好漂亮。”
“宋泽真有福气。”
……
友善的欢呼声,与林微风相关,又无关。
按照孙筝晓寄来的,林微风今天最先穿上的,是一袭“月下白”改良旗袍,优雅低调。
化妆师用的是古典手法,为她卷了睫毛,又蘸了一点儿古早唇膏,颜色有点像揉碎的石榴花瓣。
“待会儿唇膏就放在这里,我不带走,防止新郎把持不住,吃掉了。”化妆师是笑得欢快,善意提醒,好似经验很丰富。
林微风闻言,不知道要回复什么,真就像个替身一般,浑身不自在,单是笑了笑。
新郎在哪都不知道呢。
妆罢,林微风起身,拿起鹅羽扇,在镜子前摆弄身姿看。
她问化妆师:“肩上的伤,看得见吗?”
化妆师递来一束眼光:“看不见。”
因为起得太早,她还没来得及换药。
这身衣服,立领七分,腰线掐得极细,虽然封住了她的伤痕,却也不太舒适。
看屋里的铜钟指针飞快走动,迎亲的船即将靠岸,不一定来得及换一次药,便作罢。
化妆师对着她说:“妆容没问题的话,我继续给你弄头发。”
林微风点头,回到座位上静坐。
化妆师将她的卷发低挽,取出一只发簪固定住。
簪头坠着一粒东珠,随着她身体动弹的幅度,在鬓边轻颤。
“新娘子这么美,待会儿新郎看到,不得笑开花啊。”
化妆师说完,以为能逗乐新娘,期待着看了一眼,不过……
林微风笑不出来。
窗外一阵紧罗密布的脚步声,扒窗的人散去,换来层层叠得的呐喊声。
大概是新郎来了。
林微风也速速起身,东珠伴着她走动的节奏摇晃。
她想知道自己的“新郎”到底是谁。
楼下小河边,迎亲船只缓缓停靠。
的确走下一个挂着新郎胸针的男人,穿着黑色燕尾礼服,领口别着一支白山茶。
他和大家招手,上岸后,向宋泽爸妈
深鞠一躬,说了些准备好的话,然后就开始假装找新娘,闯关做游戏。
可惜,这个“新郎”不是江誉。
林微风隐隐约约记得,这个人是宋泽的堂弟。
看来和她一样,被拉来做演员了。
林微风走回梳妆镜前坐着,手指摩挲那盒唇膏,心事重重。
化妆师还在窗边看,一个劲地夸新郎帅气有型:“各式各样的婚礼,各模各样的新人,今天还能让我感到仰眼,孙女士,你真是好福气。”
孙女士确实是好福气。
可是林女士陷入了乱七八糟里。
一想到要和宋泽堂弟“拜堂成亲”,真是不敢想象多么尴尬……
全是真人演员,上演结婚大戏,比cosplay恐怖多了。
大概是小山下的游戏过于精彩,化妆师和林微风说想去见见世面。
林微风那会儿正在郁闷,没听见,嗯嗯啊啊地自说自话,化妆师以为她应允了,便走了。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她一个人对着镜子说话,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现在大概只有银河快递才能把江誉送来了。”
“微风不行,龙卷风也不行。”
“要不逃婚?”
“可是晓晓花了钱,还精心策划了……”
“哎……世界就是巨大的草台班子,她不在,总得给她撑撑场面。”
大概是心情不好真的会放大痛觉,林微风今天总觉得肩胛骨中间那一截肌肉像被人用细铁丝一圈圈勒紧,再狠狠拧了一下,很痛,也很麻。
她吸了口气,去翻手边的包。
拉链划过指尖,带出一点无名的焦躁。
止痛喷雾、暖宫贴,都被她一股脑儿掏出来,瓶瓶罐罐在桌面滚成凌乱的小方阵。
最后,终于找到了要用的止疼药。
“我还是有点痛,可以快速帮我擦个药吗?”
她转头,对化妆师说。
却不见人。
然而此时,门轴却在此时发出一声轻响……
“可以。”
低沉的男声,带着一点跑过山路后的急促喘息。
林微风蓦地盯过去,只见江誉速速推开了门,单手扶着门框站着,胸膛起伏。
“还好山不高,一分钟就到了。”他说。
凛然的初冬,汗珠顺着他鬓角往下淌,他却笑得像刚刚跑赢了全世界。
他身着白色燕尾服,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敞开,黑色领结略歪,像是从谁手里仓促夺过来就系上的。
胸前那枚珐琅质的胸针,是宋泽先前塞给他的“通关信物”,也是婚礼策划里推动情节的道具。
上面刻着:“真新郎。”
林微风看得有点呆。
山下新郎已经闯完第一道关卡,礼炮“砰”一声炸开,彩纸被风卷上半空。
一片欢呼与鼓掌声入耳。
林微风慢慢站起。
江誉反手关上门,锁上窗,拉上窗帘。
屋内骤然只剩化妆镜反射后的柔光。
江誉两步并作一走,来到林微风身边。
林微风的手指还悬在半空,药瓶“嗒”一声滚落。
他两只掌心贴上她后背,温度透过薄薄的礼服布料传递,像一团突如其来的暖云。
然后轻轻用力,将她拦在怀里,低头说道:“抢亲了,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