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风眉心倏地拧紧,她很本能地抗拒着这个消息。
她低头看了眼对话框,当然——江誉一直没有回复。
林微风相信自己对江誉的信任并非毫无逻辑,她努力回想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她私以为,一定在她忽视的某个时刻,江誉给过她信息。
是那句“有点坏的好人”吗?
是那句“如果我是坏人”吗?
她不太确定。
但一定有。
她带着不畅通的思绪回家,手机页面一直停留在与他的对话框里,即便没有动静。
或是在执勤,或是在飞机上,一定有原因。
林微风第一次直觉,江誉遇到了不能回复她的事情。
她回到家,毕竟还带着伤,她有些心疲力竭,失魂落魄,换鞋的时候身子都站不直。
然而,往客厅走的第一时间,意外发现沙发上再次坐了一排人,男的居多。
这熟悉的记忆,让她下意识地一看……
可惜,没有他。
林海东起身,对林微风说:“闺女,你温叔叔一家带着他儿子来找你相亲。”
林微风这会儿反应慢吞吞的,脸上很缓慢才有了点反应,尽管是不合时宜的尴尬。
“叔叔阿姨好,”林微风先礼貌问好,换好鞋后惑道,“找我相亲?”
“你忘了爸给你报名了今天的相亲活动嘛?”
“哦,没忘,就是没去……”林微风感觉自己过于不以为意,婉转一下说,“我去上班了,早上金律师有急事找我。”
“爸又没怪你,”林海东笑笑,“温岭先前知道你要去相亲,想借此机会见见你,结果发现你早上没去,就喊上他爸,‘上门提亲’了。”
温岭就是温叔叔的儿子。
林微风饶有心事地看向温岭,温岭是个体面人,立刻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
这时,温叔叔也站起身来,要和林海东握手,并说:“老林,既然你家闺女要结婚了,我们今天算是打扰了。”
林微风内心:啊?
林海东说:“嗐,小孩子们自己的决定,我也不知道。”
“小孩子就是这样,倔强起来,我们做父母的只能陪着折腾。”温叔叔客气地笑说,“我家这个也是,说不结婚就不谈对象,好不容易跟着新闻对你家闺女有点意思,这缘分啊,也不够。”
“别这样说,小温长得帅,又事业有成,反倒是我们微风没办法高攀了。”
“你刚刚都告诉我们了,微风有了自己的幸福,这也是我们愿意看到的。我儿子没这个福气。”对方谦虚了一下。
林海东有寒暄几句,拉扯几番,把他们送到家门口。
林微风全程懵懵的,跟着林海东的影子走,站在他身后。
临走前,温岭向林微风提出,想留个微信。
“林律师,都说朋友圈里要有律师、医生、老师三个群体才好,你是律师,我是医生,我想,你也不会刻意拒绝我的这个要求吧。”
人家都找到家里来了,这会儿一双双眼睛盯着她,林微风也没办法冷漠处置。
她打开二维码:“那倒不会,看看医生平时发的科普也是不错的。”
温岭随和道:“平日远离‘汤糖躺烫’,比科普有用。”
林微风和大家笑笑,因为背上还有伤,就没鞠躬。
等门关上,她立刻拉住林海东的胳膊,问:“爸我什么时候要结婚了?”
林海东指着沙发说:“婚纱就摆在沙发上,大家都能看见。”
林微风又一次:啊?
这几天在家里,为了养伤,她省心又省力,能趴着就绝不站着,今天第一天当个正常人。
这才想起,谷成秀早就和她说过,孙筝晓把带头纱的礼服寄了过来。
林微风踢踢脚,快步走到沙发边,边走边狡辩道:“爸,搞错了吧,是伴娘服。”
可是扯开礼服一看……
是一件软缎裁成的月白色短袖旗袍。
立颌微高,珍珠母贝钮扣一路蜿蜒至腰窝。领口与袖口镶了一圈极细的蕾丝,上面钉着大小一致的小米珠。
腰身收得玲珑,旗袍下摆与西式裙裾“嫁接”,整体确实是中西合璧的婚服款式。
“……”
林海东在茶几边收拾茶具,嘴里善意提醒:“其实人家温岭也还不错,三十岁就已经是心胸外科主治医师了,京江大学博士后,和你也算半个校友。”
林微风说:“人也不是看谁条件好就能喜欢谁的,再说,一个医生,一个律师,真能成家吗?谁都回不了家吧。”
“小江就有空回家?”
“……”
确实,他都没法回微信。
林海东仍在历数温岭的好处,却一句也落不进林微风的耳朵。
她趁父亲换气的间隙,低低插了一句:“爸,江誉出事了。”
林海东手里茶杯蓦地停住,水珠顺着杯沿滚落。
林微风眼神发直,像在自言自语:“连国际刑警联络处的对外联络人,都换成苏天了。”
林海东看着女儿魂不守舍的模样,心口一软,语气淡淡道:“能让你知道的‘出事’,通常都不算真正的天塌。”
林微风眸光倏地一亮,像抓到一根浮木:“爸,你也相信江誉,对吧?”
林海东把茶杯放回托盘,轻叹:“我信他什么?我连他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如今我不是他的老师,只是你爸。”
“爸……”她声音软成一滩水,仿佛把全部的无力都融进这一声呼唤里。
“我只能做些为父该做的事,”林海东说出了一片苦心的意味,“给你报名相亲的初衷,不就是让你多看看嘛。”
林微风真不想在相亲这个话题上多说,思路忽而转到刚刚听到的乌龙上,解释道:“跑偏了,爸,我和江誉没准备马上结婚。”
林海东疑惑地看她一眼。
礼服寄到的时候,他不在家,谷成秀也没和他提起,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微风说:“他还没在领土上表白呢。”
林海东端着茶壶立在原地,无语地叹了声气。
听不懂年轻人说话……
说到这里,林微风
急急忙忙给孙筝晓发了个微信:【你说帮你的忙,是帮你结婚?】
孙筝晓已经到了琉国,封闭在一个庭院里修复《仕女帧图》,看见消息,立刻发出十几个“哈”,并说:【才想到啊。】
林微风皱眉:【新娘服寄到伴娘这里来,是故意的?】
孙筝晓:【嗯,是不是很优秀的planB?不然,违约金上万呢。】
林微风:【……】
孙筝晓:【你想啊,我和原生家庭断联了,就算是婚礼,也不会有人来。而宋泽家呢,除了一些特定的亲戚,能来婚礼祝福的,和林叔叔、谷阿姨的朋友圈差不多。在场的人,祝福不了我,就祝福你呗!】
林微风:【你真舍得啊,让我站在你老公旁边?怎么想的。】
孙筝晓:【我怎么会舍得。】
林微风:【?】
孙筝晓:
【你当然和伴郎站在一起。】
【宋泽他啊,请了婚假跟我在一起呢。】
林微风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好荒唐,指尖都打不出来字了。
孙筝晓见她没回复,认真说道:【托你的福,网店业绩越来越好,园林婚礼没几个钱,放宽心,就当我请你玩个cosplay的游戏。】
林微风一头黑压压的,挪步到房间里趴在床上。
她很无力地妥协,并回复:【你确定联系得到伴郎吗。】
孙筝晓说:【宋泽之前寄礼服的时候,他说他会去。】
是吗。
林微风没再说什么,她点开“恶霸收得到”对话框,寂静的页面,她不禁思忖,他真的会来吗。
傍晚,林微风坐在窗台边完成了行政案子里的《文物赔偿与保护法律意见书》,最后一遍检查错别字的时候,电脑没电了。
她起身找充电器,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床头的那束风信子。
从南墩带回来有一阵子了,身上的伤好一点,风信子的花香就淡一点,肉眼可见,快要凋零了。
玻璃瓶边是她的首饰盒,琳琅满目的小东西里,躺着一把钥匙,是江誉丢给她的公寓钥匙。
她提着去了。
恰逢花鸟市场散市,林微风买了一束麦冬,是一种陪伴风信子开落的植物。
她捧在怀里走到雨花路71号,瞧见在保安室值班的依然是刘叔,主动问了个好。
刘叔记得她,起身开窗,招招手说:“小姑娘,来找江警官?”
林微风知道江誉不在,便摇了摇头:“他不在家。”
“是的,好几天没回来了。”刘叔笑笑。
“我来看看昨天的雨有没有打湿他的房间。”
刘叔没多问什么,摁下电子开关,打开了一扇小门。
今天电梯正常,林微风很快到了他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