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忻:“比如呢?”
“当下,文化遗址被盗掘的现象还是在悄然发生,这导致多件文物通过同一渠道非法处境。如果诉讼能够启动,获得其中一件文物被盗及处境的证据,对追索同批流失文物都有重要的法律意义。”
“可是现在对于帛书,我们只有专家鉴定意见,和江美仪的证词。”盛忻柔和了自己的语气,“我不想打击你的积极性,但事实上,会败诉。”
“会败诉,但不会是一场失败的诉讼。”林微风笃定。
盛忻笑了笑,有种见证自家小孩儿长大的欣然,她说:“那我建议,原告,选择江美仪个人,而不要一上来就把京博的名头打出来。”
“嗯,这个我同意,这样就算败诉了,也不会被‘因循旧例’这一规则束缚。”
“江美仪愿意吗?”
“初步意向是愿意的,我再沟通一下。”
“律师费是怎么算?”
林微风默了一下,“我没要,如果盛忻姐你觉得要收,可以扣我工资。”
“我只是问问,小傻子。”
会议结束,林微风坐在原地沉静很久。
汇报法律意见时,她难免会想起自己走上文物律师道路的热血与真挚,以及,可能的不自量力。
没有答案的思考最是折磨人的身心,她徒手打开白兰地酒瓶的金属瓶盖,毫不犹豫地口对口,灌进一小半。
忽然间,电脑屏幕明暗交替地闪烁一下,酒店停电了。
林微风被呛得咳了一声,立刻放下酒瓶。
紧接着空调风声陡然停止,房间暗了下来,房门密码锁自动报警几声后开始用备用电源工作。
她站起身子,擦干嘴角,拉开窗户。
新里城是个沿海城市,即便工业化浪潮席卷多年,依然留存数个古老渔村。
然而酒店地处鸢工集团工业区,她往远处瞧了瞧,不见海与森林,只有轻轻的雾霾萦绕天际。
夕阳藏在高大的冷杉之上,染黄了大片大片的云,不透亮。
酒店外的广场静悄悄的,没有人影。
眼前此景并不美丽,以至于她看着看着,就厌了。
她重新坐下。
没有了空调的冷风,皮质的靠椅升温明显,摩挲起来立刻产生了热浪,这让她开始烦躁。
她温和纯净,很少会有烦躁的心情。这种反差更加令她烦躁。
她想怪这座城,怪不给力的电力,但最终,她还是开始审视自己。
文物追索这项工作,是她的理想与追求,真当要提交法律文书之时,心里五味杂陈。
国际诉讼不是一国律师自己可以推动的,需要多重公证认证程序,和跨国代理手续,她刚刚忘记和盛忻交代了。
恰巧,手机震动,盛忻给她发来了在南墩执业的合作律师的邮箱,并告知:【JanTing(陈邦杰)律师明日正常来AHN律所办公,可去交谈合作意向。】
一个灵感互通的瞬间,让林微风稍适省心。
林微风回复:【收到。】
退出对话框的瞬间,她凝视着被自己置顶的头像,很奇妙也很安静地完成了一些心力的复苏。
越来越暗的房间一角,这个头像格外明亮。
她点开,输入:【注定失败的事,你会做吗。】
她知道因为工作的原因,不能立即回复消息是江誉的日常,于是干脆地息屏手机,干躺在床上。
不曾想到,后脑勺刚粘上枕头,手机就响起提示音。
江誉回复了一整段话:
【如果只看字面意思,“会做”是我的答案。
但一向自信的林微风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一定是遇到了很难的处境。
很遗憾,此刻的我不在你身边,空有一腔魅力,无法施展。
私以为,人类常常基于有限的信息、过去的经验或当下的判断,去做大概率“成功”的事,而排斥“失败”,但变数与转机足以让一个神枪手手里的枪犯下打击错误,也足以让一个没受过训练的平民射中目标人物的心脏。
失败是成功的相对论,姑且算是一件事的结果,但却不会影响这件事的意义。
想做,就去做好了。】
林微风坐起身子推敲这字字句句,逆着夕阳的光晕,微微笑了出来,温和恬静。
只不过,她没在正事上回复:【这么多字,看来江警官今天很有空。】
恶霸收得到:【林律师喜欢高冷的?】
林微风:【反正不能太舔。】
恶霸收得到:【这么难搞……那注定要来舔的人,你会接受吗?】
林微风噗嗤一声笑,【哪有那么多注定。】
恶霸收得到:【你看,你自己都说,哪有那么多注定。所以不要害怕失败,林微风。】
林微风定定:【嗯。】随后问:【江警官失败过吗。】
这个问题发出去后,江誉隔了十几秒才回复:【记忆里暂无,但我作为舔舔定向户,努力想象了一下“失败”是一种什么样的画面。】
林微风:【是什么。】
恶霸收得到:【可能是,我的枪口对准了自己。】
林微风立刻:【不要。】
恶霸收得到:【同样的,如果有一天我的枪口对准了你,也说明我没办法了。】
林微风停了几秒,说:【你错了。】
恶霸收得到:【嗯?】
林微风:【如果有一天你的枪口对准了我,那时,我就是你的办法。】
她的心潮渐渐汹涌。
约莫过了一分钟,江誉打来了电话。
林微风将信将疑地“喂?”了一声,“本人?”
“本人。”江誉的这两个字很劲道。
林微风唇角弯弯:“我今天看到了两个帅哥,一个恍惚间,以为是你。”
“几天不见,已经不认识了?”
“认识,温顺长眉,冷血星目,亦正亦邪,不好糊弄。”
江誉:“行,那我就长这样好了,算你认识。”
林微风听着他贱贱的声线,看着窗外一抹斜阳的余晖,不知怎的,刚刚厌人的风景也有了点趣味。
她说:“我在南墩出差,这里停电了。”
“要当心有人开门。”
江誉的话接得很快,语调上扬,像是特意的提醒,反而,对停电这件事本身并不惊讶的样子。
这倒是让林微风感到奇怪了,“你知道密码锁警报了?”
江誉没出声。
沉默的几分钟,林微风忽然想起,这次出行还有两个男生未到。
或许可能是他?
“你也要来吗?”她诚恳发问,眉梢扬着期待。
谁知,江誉说:“你要是住单人间的话,我倒是可以趁夜黑风高加停电,偷袭一下。”
闻言如此,林微风便知道:“看来不是你。”
哪有那么多奇遇,有个一两次就够了,怎么会一直被自己碰上。
她又恢复了冷静理智,随即听到电话那头出现了电流的声音,以及沙沙作响的风声。
“你在外面执行任务吗?”她问。
不过,江誉好像没听到这句话。
等他出声的时候,是在解释前面的话头:“打击国际犯罪这么久,对各国基本情况还是了解一点的。南墩常年电力不足,酒店又喜欢用带电的密码锁,你一说停电,我就想到了。”
“哦,嗯。”
江誉:“不高兴——了?”
又是一阵杂音,让他的这个“了”字都变颤抖了。
林微风说:“下次再聊,等你有空。”
不知从哪一秒开始,江誉的信号差到无法恢复,直接断了线。
这个房间,很突然地安静下来。
不过,没静多久,就出现了有人开门的声音。
林微风听见一个年轻男人说:“林微风,你这密码锁都没电了,要当心有人开门,插销不会插一下吗?笨办法也是办法啊。”
那时,她还没从和江誉的通话中回神,没太听准当下这个人的音色,仅凭内容,她以为是江誉要给她一个惊喜。
她猛然从床沿站直身体,跟着过道小跑,满脸笑容地和门边两个人面面相迎。
可是……
不是江誉。
这两个人,是杨修齐,和孟璐。
林微风的五官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垂下的双手紧紧攥住裤边,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江誉说得对,确实要当心有人开门。
即便不是坏人,也可能是讨厌的人。
“停电这么久了,干嘛一个人憋在屋子里?”
没有灯光,杨修齐有底气假装看不到林微风眼神里的讽刺,他初来乍到,语气甚是欢脱。
林微风气也气不过,躲也躲不来,恰好欠杨修齐一次讲清楚的机会,于是缓和了面色,定定地说:“外面空气不好。”
杨修齐朝屋子里走了一小步,被林微风迅速瞪了一眼,又干巴巴地顿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