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举起,晃动手里的两瓶葡萄酒,依然微笑道:“我们买了一些酒,你这儿有启瓶器吗?”
“我应该有吗。”林微风知道他向来自来熟,加上脸皮厚,更是一绝。
“说是每个房间都有。”
“那你回自己的房间。”
“邢舟和周蕊在屋里翻译材料,人家在工作,我总不能开瓶酒来干扰。”
“你和邢舟一间房?”林微风视线在他和孟璐之间打转,“你们不……”
话还没说完,孟璐打断她的猜想,沉吟道:“我住市区希尔顿,和杨修齐在机场遇见,听闻你也在这里,过来看看,好久没见了。”
孟璐一身干练的工装,眉心轻拧,美黑过的皮肤衬得她目光如炬。烈焰红唇,呼应着闪闪发光的红宝石胸针。
她的音调平和,没有一丝跳脱,和以前相比,成熟稳重了不少,也尊贵了很多。
作为有些纠葛的老友,相反相成,顶峰相见,林微风心里莫名一阵欣慰。
“你从艾瑞国来的?”林微风问。
“嗯。”
“做什么。”
“入职了《约顿时报》,主管世界史板块。”孟璐有一说一。
电力设备不稳定,屋内的灯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总在这干站着也不是办法,林微风面朝杨修齐,指着电视柜旁边的一个抽屉,说:“启瓶器在这。”
第36章 交织的繁花|形势所迫
为了给他们让道,林微风转身回到书桌边的靠椅上坐下,保存文件关闭电脑的一瞬,她余光看到孟璐坐在了周蕊床的边沿。
“这是周蕊的床,别动人家的东西。”林微风说。
孟璐翘着二郎腿,动动脚尖,扬起尖头细跟高跟鞋,说:“你的边界感还是这么重。”
林微风实事求是:“周蕊不在,我只是觉得坐别人床不好。要是觉得没地儿给你坐,坐我床边。”
孟璐“呵”笑一声,“怎么,你的东西可以动?”
“你没动过吗。”林微风意有所指地看了她一眼。
两人对彼此没什么好话。
杨修齐停下翻找抽屉的手,扭头一笑,欲言又止,于是没说,继续闷着头抓瞎找启瓶器。
孟璐说:“你当时可没现在小心眼。”
林微风说:“你当时也没现在这么散漫随意,不挑不检。”
杨修齐脑子嗡鸣几下,立刻听懂了她们的意有所指。
一触即发的怨气里,他很难插话。
所幸,邢舟送周蕊回来了,尽管门开着,他还是礼貌地敲了两下,“修齐,你是来这里了啊,找微风?”
他有些不敢相信,又觉得有点道理。
一旁的周蕊一阵狐疑,问他:“我该进吗,这些人是来找林律师的吗?”
孟璐瞧见周蕊回来,起身对着她点了一下头,伸手抚平褶皱的被褥。
林微风对着周蕊说:“这是你的房间,进来。”
邢舟对着大家说:“人多拥挤,房间停电,加上我还没吃饭,四舍五入在场各位都是校友,不如出去搓一顿?”
周蕊往屋子里走:“你们这些校友去吧,正好我休息一下,奔波了一天。”
新里城半工半海。
鸢工酒厂是一座十里酒城,颇具规模与效益,是南墩外贸的重要场域。
杨修齐驾车而行,林微风和孟璐坐在后座,有多远,就隔着多远。
邢舟为了缓和车内气氛,和杨修齐聊着一些不痛不痒的全球气候变暖问题,从数据到政策都说完了,后座两个人也没出声。
时不时,杨修齐会秀一下自己丰富的阅历,讲讲自己海边跳伞、山地跑车的刺激经历。
是他的作风。
林微风用手机搜索了一下孟璐报道过的新闻,确实和文物的跨国交流有关。
亚洲文化宣传阵地,也是《约顿时报》历史报道的靶向标。
近期,关于南墩新里城出土重要文物的消息,在相关板块也获得了关注。
她凝视着手机屏幕,脱口而问:“你这次来,是想歌颂南墩历史又厚重了,还是……”
车内关于气候变暖的讨论声顿时安静下来。
孟璐听得出她别有目的,径直道:“客观报道,不存在歌颂,有发现自然就有新闻。”
林微风真心诚意地问:“你一定会客观报道吗?”
孟璐没答话。
林微风换了个问法:“露米娅记者,你有权利自主选定内容吗。”
露米娅是孟璐的英文名。
孟璐看她一眼:“怎么?”
“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孟璐微微一愣,恰好杨修齐看向后视镜,两人对视一眼。
林微风依然盯着手机屏幕,暗自说:“如果能得到《约顿时报》的报道,是最好了。”
她点开自己微信的二维码,递到孟璐眼下,恳切道:“之前你把我删了,现在留个联系方式。”
孟璐的心微微缩着,手指抽动,手机就在手中,但她有些无措,没有立刻扫码。
等到屏幕暗下,二维码失效,孟璐说了一句:“别这么主动,以我们的关系,我不是一定会帮你。”
车行驶到一家水果摊,杨修齐摇下车窗,买了四瓶葡萄汁。
他被两个女生的对话弄
得脑容量告急,眼皮也沉重,随后行驶了五百米,到了一家开了十几年的地摊海鲜馆,名叫YouAreBestGift,说就在这儿吃好了。
渔村和工业区不同,空气咸湿微热,卷风吹走流云与黄沙,咸甜的海鲜风味气息钻进肺里,还算舒服。
出发前喝的那小半瓶葡萄酒,这会在林微风身体里轻微作祟,她的心跳声又沉又快,整个人恨不得泡在冰桶里。
可能是酒精让她降低了潜意识里的防备,决定出来吃饭时不觉有异,还能给周蕊安静的空间休息。
只是,到此刻开始落座的时候,发觉到尴尬。
林微风率先走到四方桌的一角坐下,她很渴,无所顾忌地猛喝下去一杯冰镇柠檬水。
孟璐自觉坐到了她的对角,邢舟坐在了她的旁边,而和她面对面的,就只剩下了杨修齐。
这个座位方阵像是启动了什么点穴阵法,四个人干坐着,没有对视,没有交谈。
意料之中的尴尬。
林微风无所谓地点开手机,看到孙筝晓两分钟前给她发来一张图片,是几天后出发去琉国修复《女史箴图》的通知页面,并说:
【和婚礼撞了怎么办。】
【这么好的机会,我可不能放弃,宁思澄盯着我去不去呢。】
【可是婚礼也是我精心布置的。】
林微风宽慰她:【宋泽会的就是整活,你放心去,他一个人顶俩。】
孙筝晓:【我要去国外吃苦,怎么可能放他一人享受我亲手操办的婚礼。】
林微风:【那推迟婚礼?可是,你都包下一整个私家园林故居cosplay你的小姐出阁婚礼了。】
发消息的间隙,耳边传来邢舟主动破局的一句:“没想到咱们四个能这么和谐地坐在一起。”
杨修齐说:“我听金律师提过师兄你很多次,他很器重你,想要把你推举成下一批青年合伙人。”
邢舟不想这么客气:“叫我邢舟就行,只比你们大一届,加上……”
杨修齐接话:“加上同在京江?”
邢舟腼腆地笑了一下:“加上,大家听的都是同一套八卦,不用隔着师兄这种尊称了。”
林微风神情微动,横着眼睛瞥了一眼邢舟,又灌了一杯柠檬水。
手机里,孙筝晓隔了一会儿发来:【闺蜜,帮我。】
不知道要帮她什么,但林微风直接婉拒:【无事别献殷勤。】
孙筝晓拜托:【有事。】
林微风:【我才是有事。】
孙筝晓:【你什么事。】
林微风:【我现在和杨修齐、孟璐坐在一张桌子上等着吃饭。】
孙筝晓:【……】
对话框的另一头,孙筝晓打出了一长串关于婚礼安排冲突的办法,愣是全部删掉,一个人对着屏幕大笑。
孙筝晓说:【你吃吧,得吃进去点东西哈,我的事,下次电话说。】
海边渔村昼夜温差大,倏然间,黑暗漫过海岸线。
风降了温度,拂动在鼻尖有丝丝凉爽之意,也加了力度,吹得她的卷发分了层。
她抬手三下五除二编了个松弛的麻花辫,单手打开背包,拿出了江誉送给她的风信子发圈,束在了发尾。
海风阵阵,她忽而想起江誉微信签名那句“等风吹过来”。
带着酒劲,在不断弥漫的海风中,她沉浸在自己小小的心里,把自己的微信签名改成了:“风会吹过来。”
风吹,便有草动。
林微风不知道的是,海岸线的另一边,江誉正在执勤。
新里城海水之水,也是“水公司”的水。水公司,是地方赌场放水公司的简称。一些赌客,贪大好胜,血本无归又急于翻盘,便会从水公司借到水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