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舟不是个历史爱好者，对具体的细节不明，只能说自己的直观感受：“像我们的麒麟。”
“对啊，你听过两百万不如两百块的故事吗？”
“这倒是完全没听过。”
林微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一对父子为了守护自家花生地不受野兽侵害，上山追赶一只狐狸，结果在山洞里发现了一尊青铜器。经专家鉴定，是国宝级文物麒麟尊。然后文物贩子闻声而动，想用两百万高价购买，但这对父子果断拒绝了，把麒麟尊上交给了国家文物保护部门。政府给了这对父子荣誉证书和两百元奖金。”
邢舟在一旁用手机搜了搜这个故事，“各地麒麟不同，但如鸢塔麒麟和麒麟尊的相似程度，真是惊呆我了。”
林微风：“各国文脉不一，麒麟也不应同相。”
邢舟：“你的意思说，南墩造假？”
“那还不至于，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文化，古墓我们去看了，确实也是真的。”
“可是单论文物，目前专家们也还没说哪一件是伪造的。”
林微风说：“我在想，当年那件青铜尊本身的构造是有南北之分的，当时政府在发现青铜尊的地方继续纵深挖掘，很遗憾，只发现了一些零碎的古器。”
邢舟灵机一动：“另一件就是这里这件？”
林微风没有说话，意有所指地看着邢舟。
邢舟问：“那怎么来的呢，相关报道可谓光明正大。”
“犯罪。”林微风轻声推测。
“犯罪？”
“文物是真的，但文物的来源可能是假的。更极端的情况下，南墩官方也被蒙在鼓里。”
各国制度不同，资本运作下，的确会有一些奇闻轶事。
况且，如鸢文化以及古墓周边，根本没有麒麟神兽。新闻里重点宣传的，甚至是写有古时华国文字、绘制繁花曲线的“繁花帛书”。
邢舟缓了一会，问：“我这几天光顾着查资料了，如果结合江美仪女士的证词，一国文物走私和另一国的文物出土，确实能结合成完美的犯罪。”
“有果就有因，再等等。”
林微风心里记挂着江美仪的证词，难免会有因果倒置的本能推断，她怕自己过于决断，就没再往下说，想等着来访专家的进一步论断再看。
走出档案馆取车，林微风和邢舟看到，有一个白色的纸鸢，缠绕在了树枝上。
邢舟说：“这里流行白色的风筝啊？”
白色的风筝。
这让林微风想到了什么。
“你记得前几年，尓山国要和我们争春节，申请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吗？”她问。
“当然记得，还好我们申遗成功了。”邢舟说。
“嗯。文化需要一条清晰的历史传承，春节在华国有各种文献记载以及与之相匹配的习俗，尓山国想要偷走春节，自然不可能用我们的故事。于是他们只能自己编造，比如说，他们的春联是白色的。”
林微风举起手机，给白色纸鸢拍了一张照片，继续说：“尓山国从古代就开始学习模仿我们的文化，想学着贴春联，却没有与之匹配的生产力，毕竟在古代，染色技术是先进技术，我们可以随意染出各种颜色，而他们，不行。”
邢舟略懂几分：“也比如，我们有正规《封神榜》，但也没放到正规历史里。但直到今天，西方伪史论都在被津津乐道，不过，很多查着查着就变成了神话故事。他们过分想要一个故事线，去证明自己的历史，证明自己脚下土地生物进化的伟岸。”
“是的。这座城，连麒麟都构不成体系，帛书，更无法有历史归宿。”
就连档案馆，也无能为力。
她叹了一口气，她希望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林微风简单用手机搜索了一下白色风筝，发现如鸢文化很喜欢白色，当地民众自称为白色民族。
她坐在驾驶座上看得入神，忘记车窗紧闭，皮质座椅散发出一股烤焦味。
邢舟以为她像上次吃饭那样，因为喜欢的人而陷入两难，故抱臂在胸前，声音懒懒的：“你追他，还是他追你？”
林微风这下转过头来。
邢舟说：“闷死了。”
林微风笑笑，手指一扣，车窗落下，车内终于通了风。
邢舟：“这才对嘛，不要因为一个男人，闷死另一个男人。”
林微风无语凝噎，否一下吧：“不是因为男人。”
“因为女人？”
林微风不跟他贫了，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公证认证过的文件，交给他说：“路上帮我看看有什么问题。”
说着，她启动了车，打开空调凉风。
邢舟立刻看了一会儿，惑道：“你想直接通过司法途径追索繁花帛书？”他略微震惊。
在文物追索道路上，纵使条约研判不断，政治与法律带去的威慑力，总是不平衡的。
国际场域的文物返还，法律总是逊色很多。
林微风说：“我知道政治谈判是理所当然的习惯，可能很多律师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提到追索文物，律师的作用微乎其微。”
“可这就是事实。”邢舟与她客观讨论。
“不，还有一个事实被大家遗忘了，”空调冷风足够了，林微风关上窗户，静静地说，“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我国成功从格兰国追索三千余件珍贵文物，就是因为我国政府在格兰国提起了诉讼，之后，犯罪嫌疑人在强大的法律及舆论压力下，迫不得已答应通过庭外和解的方式返还文物。”
“那也是公对公才有的博弈机会……”邢舟强制自己顿了顿，收敛了声音，继而沉声道，“你知道的，我不是打压你，但我觉得，希望不大。”
“我知道，我知道希望不大的。”林微风说。
车辆攀上攀下弯弯曲曲过了数条S弯道，两人沉默一阵。
也是这短短时间里，邢舟蓦地觉出她的清醒笃定，和带着胆怯的信心。
“那你想试一试吗。”他问。
林微风笑了一下，她向来谦逊。
“我有自知之明，文物原属国和文物市场国的斗争并非我这个小律师可以改变的。但正是因为多年斗争不停，流失文物争夺战已经远远超过经济利益层面，有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态势。”
邢舟意会：“所以你觉得，法律能‘牵一发’，帮上忙。”
“能，”林微风笃定地看了邢舟一眼，“哪怕是推动舆论发展，也能。”
针对文物归属而引发的国际纷争，早早被《外交杂志》提升到“文化战争”的高度。
然而，流失文物争夺战并没有因此而打响。
一是因为证据难以锁定，二是因为政治干涉导致国际公约偏离文物原属国的利益，三是纵使有国家不计成本地打响这一枪，也不见得一定会胜利。
林微风不知道哪里来的志气。
也许是因为，她已经知道让林海东失去右臂的百花行动，是一场关于打击文物跨国盗窃集团的行动。前人已经淋过巨大的雨，后浪也不应畏惧泥泞的道路。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江誉会支持她。
很多困难的事，只要有一个人支持，就足以力量无限。
更何况是他。
“这件事太复杂了，还不如看你因为男人困扰。”邢舟笑了笑。
“……”
新里城烈阳环绕，沙尘萦绕在半空中，看上去灰蒙蒙的。
可能是开车距离太远，林微风眼角有些干涩。
停车场冷杉挺立，树下站着两个年轻高大的男人，一个瞬间，林微风错认成了江誉。
邢舟浅浅地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意识错乱，拿起手机就要点外卖，还问林微风吃不吃冒菜，可以加辣吗，被林微风怼了几句。
得亏周蕊打了个电话来，告诉他昨天发的资料翻译好了，他才有理有据地先林微风一步去了酒店。
林微风锁车的时候，那两个男人还站在冷杉之下，弯下腰系鞋带再次站起的时候，就不见了。
大概是看错了。她心想。
酒店位于新里城鸢工集团的世宾楼。
一楼前台的两侧，一半是集结各种人种的正规赌场，一半是夜夜笙歌的特色酒场。
林微风只觉震撼，并不好奇。
南墩盛产葡萄，鸢工集团头部是葡萄酒的爱好者，依托相关产业，整层酒楼都弥漫着白兰地的香气。
林微风在前台取了一小瓶体验装，就径直回到房间。
第35章 交织的繁花|办法
房间在八楼，因为声音共振的关系，远处道路上的汽车带动长桥轰响，轰隆轰隆传到房间。
她关上了与外界相连的所有门窗，让自己的心也隔绝在密不透风的小小隔间里。
林微风继续为帛书追索下功夫，她照例和盛忻开了个线上会议。
林微风认为：“诉诸法院，有利于我们获取证据，南墩民事诉讼法有证据公开和披露规则，这不仅有利于本诉的解决，对相关纠纷也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