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快点。”
宋泽认真了一点，视线凝聚到十五米外的靶，老江跟着他的动作目测，浅浅笑了一下。
宋泽：“笑什么。”
老江正想说这个角度打不中靶心时——
林微风缓缓走到了梧桐树旁。
而此刻宋泽已经拉动了手柄，扣动了扳机。
……
宋泽也意识到远处有个人，但他手部动作的惯性作用已经停不下来了。
就在宋泽带着惊恐击射的时候，老江瞬间将手覆在宋泽的手上，调整了他枪口的角度。
砰——
力挽狂澜下，还好，靶心上又多了一个硬疙瘩。
林微风不敢相信，自言自语道：“真有人在这里打枪啊？”
宋泽吓得手里的枪掉在地上，他摸头、跳脚，龇牙咧嘴的，忽而指着突然出现的这个女孩说：“林微风？我的亲爹啊！你怎么在这啊！”
林微风气得张嘴哈气，说：“宋泽！你应该在开枪前问我为什么在这吧？真有你的！”
宋泽迅速向她走近，用手指在这块地四周指来指去：“我了个亲爹啊，还好我枪法准，不然，你就呜呼了！”
“你枪法准？你是我爸教过的最差的学生。”
“林微风你别以为你是高三学生，我就不敢怼你！”
“你怼啊，高三生一肚子怨气，还差点被枪法最差的人要了命，你怼啊！你有本事就怼啊！”
“你……哼！”
宋泽虽然长林微风两岁，可从小到大就没个哥哥样过，也没吵赢过她……
老江拾起练习用枪，装好后走到他们身边。
看到陌生人后，林微风收敛了脾气，只是小声怼宋泽说：“你，差劲！”
本来就很烦了，林微风这会儿火冒三丈。
她跺着脚回到原来坐着的地方，重手重脚地收拾东西。
宋泽虽然嘴上不饶人，良心还是有点余量的，他走近，蹲在林微风旁边。
“对……对不起啊。”宋泽含混不清地发出声音。
林微风怀疑自己耳朵也出了问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啊？”
宋泽：“我说……”
他的好脾气只能延续一两句话的时间，忽然就不想说了。
他转动双眼，随手抽走林微风正在收拾的试卷，说：“这是作业吗，哈哈哈，某人还要写作业啊。”
“……”林微风咬字重重地强调，“是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省级，决赛。”
宋泽：“什么玩意儿？”
林微风无语：“……”
她捏住自己试卷的上沿，想抽回来，却被宋泽紧紧攥住。
她说：“行，给你看啊，你最好是能做出来，我……我有的不会。”
说完，她深深叹了口气。
高三生，一边发着脾气，一边面对自己不会的事实。
“嗷~~~”宋泽扫射试卷上的题，声音转了八百个弯，“直线，曲线，旋转，函数！”
林微风：“你会？”
宋泽理直气壮：“我不会啊。”
“那你‘嗷’？”
“你是刚认识我吗，我明明就是数学不好考来警校的。”
“有什么好骄傲的，差劲。”
“……”宋泽默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回眸看向依靠着梧桐另一边
树体站立的兄弟，又对着林微风说，“他会！我室友会，他是他们区理科状元，你那个什么奥林匹克，他也参加过。他因为家境一般，图一份稳定工作才来的警校。”
林微风说：“人家的隐私，你这么大声干嘛。”
宋泽站起身，把自己兄弟拉到林微风面前，招呼他道：“帮妹妹看看，这可不是一般的妹妹，是你恩师的女儿，宝贝得不得了。”
林微风先是对着宋泽：“你少说点吧，听到你的声音就很烦。”
然后看向他身边的男生，灵动的双眸倏而温和，她问：“旋轮线问题，你会吗？”
男生表情没明显的变化，想了一下，说：“我试试。”
男生往前几步，蹲坐在林微风身旁，接过她递来的试卷和笔。
那时，阳光在他发梢跳动，直直地射在他笔尖经过的黑色轨迹。
他双眼清澈，气质沉稳，认真严谨，和宋泽身上的聒噪底色完全不同。
眼看着草稿纸上的式子越列越多，宋泽叹道：“我去，你TM还真会啊。”
男生完成了最后一步，没有说话，直接把草稿纸和试卷都递到林微风眼下，看了她一眼。
林微风接过来仔细研究。
他写得很详细，把参考答案省略的部分都写出来了，深入浅出，应有尽有。
她说：“原来我第一步就错了，我果然不理解基本原理。”
男生耐心解释道：“旋轮线又叫摆线，与最速降线问题相关。看过别人滑滑板吗？”
“嗯。”
“当一个物体在等高轨道上自由滚动，旋轮线可以帮助解释为什么某些曲线路径上的物体能够更快地到达终点。高中竞赛，最多考到这一步，你不会的这一题，已经是最难的考法了。”
“那更难的呢？”
“更难的不会在数学里考，物理居多，会叠加磁场、重力等问题一起考。”
“这样啊。”
“嗯。”
“那这算数学竞赛最难的线路函数问题吗？”
男生摇摇头。
林微风诚挚问：“是什么，更难的是什么。”
“繁花曲线。”男生定定地说。
林微风复念：“繁花曲线。”
男生指着试卷上的最后一题，说：“就是这种题目。”
林微风静下来读题，尝试自己做一做，但她不懂。
“什么是繁花曲线？”她求知若渴，问得诚恳。
“你有废弃的塑料瓶盖，和双面胶吗？”
“有，我的文具都很全。”
这时宋泽插话道：“差生文具多。”
林微风吼他：“我是好学生！”
男生循声看向宋泽说：“你也学学旋轮线，下学期摇摆射击就能通过考核了。”
宋泽：“……”
林微风笑出了声，顺便把双面胶和拧开的瓶盖给到身旁的男生。
男生的唇角也流淌着微笑。
他将一张平整洁白的草稿纸铺在林微风手中书本的封面上，双面胶正放在中心，后用黑笔将瓶盖的边沿涂黑。
他举起瓶盖，双眼寻找到最中心的点，戳了个小孔，插入一根细细的树枝。
宋泽问：“这是在干嘛？”
男生回答：“制作齿轮。”
“齿轮？”
“或者也可以叫，繁花规。”
说着，他将瓶盖贴合双面胶的内侧放置，沿着双面胶的弧线旋转。
草稿纸上，围绕圆心，立刻就出现了优美的曲线。
哇——
林微风和宋泽同时出声，然后相互嫌弃地彼此望了一眼。
瓶盖转了一圈，男生停止转动，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后看向林微风，说：“这是最简单的繁花曲线，一种齿轮，一种轮廓。齿轮越多，轮廓越多，曲线旋转的轨迹越能交错成不同形态，那样会形成更复杂的繁花，不过，竞赛考不了那么深。”
林微风第一次在数学题里感受到震撼，她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看到男生身上的卡通人物，脑子里蹦出一句：“蟑螂恶霸。”
男生看着自己的T恤：“蟑螂恶霸？”
林微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嗯，这个小东西，叫蟑螂恶霸，动画片里的反派，后期加入主角团拯救世界。”
男生点点头。
林微风说：“跑偏了，你刚刚说，繁花曲线在竞赛里的考点是什么？”
男生重新认真道：“如果考试考到了大小齿轮，当大小齿轮的齿数比能化成最简单的分数时，分母通常就是小齿轮的转数，分母和分子之和就是图案中花瓣的个数。至于分子，是小齿轮沿着大齿轮的转数。”
宋泽：“……这是中文吗？”
男生说：“这不仅是中文，就连很多文物上的花纹都用到了这个原理。”
他看向林微风手上的缠枝花手链：“你手上就有，艺术化的繁花曲线。”
林微风盯着缠枝花纹路，大脑飞速转动，竟能想象出些许齿轮转动绘制的样子。
她吞咽一口，看着这个男生。
想说，但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于是又盯回自己的试卷。
她淡淡说：“繁花曲线，虽然是道难题，但……好美。”
男生说：“美是它的特性，不过，数学与美的结合更是它的本质。很多人都会去收藏有繁花曲线的文物，不仅因为它美，还因为它的出现意味着老祖宗们开始注重数学思维了，结合其他线索，就能找到齿轮文明，找到工业化雏形。”
……
时光悄无声息进行至今，新世界酒店里，林微风手中的白色礼服微微浸水，上面的图案就变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