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除了一起上课以外,他只见过她一次。
那次是他整个学期唯一一次去图书馆,期末抱佛脚。
远远地就看到她坐在窗边的位置,安静地坐着看书。
简单的白T牛仔裤外搭灰色毛衣开衫,素颜清爽,长发乌黑。
一丝碎发落在额边,被纤长的手指轻拢回耳后。抬手间,柔软的开衫勾勒出纤细美好的身形。
图书馆里其他上自习的人,总是忍不住走神玩手机。
她不一样,她像是一头扎进了书里,沉静专注的模样,让周边空气的微尘浮动都似乎变得缓慢。
不注意到她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正如此刻。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是竞选班委时唱票时候记下的正字。
团支书柯帆,班长易翎嘉。
二人的名字并列写在一起,易翎嘉忽然有些脸热。
“有件事儿和你们说一下。”周剑锋从保温杯里喝了口水,清清嗓子。
两个人前后走过去,柯帆沉稳地站定,身姿如挺拔的松树。
“从新学期开始每个季度不是要搞一次团日活动嘛,院里的意思是第一次就全院搞新生联谊,正好让各个班之间都熟悉熟悉。”
“小柯,你作为团支书,就负责组织这次活动,也和其他班团支书多交流。”
“好。”身前的女孩点了点头,马尾微微晃动起来。
“小易,听说你拍照技术挺好的啊。那活动那天你带上相机帮忙多拍点照片,尤其是大合照这些,到时候可以发到院里的上。”
“没问题周老师。”
周剑锋满意地点点头,看着面前这一对极其乖巧养眼的学生,面上的笑容又盛了几分:
“这次是你们班委第一次组织活动,小易,你也要多做小柯的小帮手。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你们俩这个搭配刚刚好啊,哈哈哈。”
十八九岁的年纪,被这样忽地一打趣,女孩脸上泛起薄薄的红晕。
一缕俏皮的侧发滑落,她用手指将发丝挽到耳后。离得这样近,葱白柔细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早春的阳光洒下,发丝映出蜜糖般的金色,划过指尖...
易翎嘉心里忽然涌上一层模模糊糊的情愫,像小时候去舔黏在牙床上的麦芽糖,心里又甜又痒。
“我听张院的意思说,大概率在三月中,具体日期等确定了我再通知你们。你俩好好筹划筹划,反正预算管够,让同学们都开心地玩一玩。”
周剑锋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再交代了几句,挥挥手踱步走了。
空荡的教室里只剩下她们,易翎嘉又慢慢脸烫了起来。
眼看柯帆收拾好书包要走,他心里鼓噪,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重复:“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柯帆立在那里,看着面前男孩红透的耳尖。
共同经历了被打趣的瞬间,察觉到对方也同样不自在,她心中竟生出几分革命友谊的感觉。
“好啊,小帮手。”她笑开。
乍暖还寒的二月里,窗外的树枝上挂着悄然绽放的花苞。
她长的清冷,这样明媚一笑,如冰雪消融,春风拂过,窗外的花骨朵都似乎鲜亮了几分。
易翎嘉心跳错拍,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只余下阳光下的花和她。
他忽地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想化身为世界上最清晰的相机,把这一瞬永恒地刻在脑海里。
他却不知道,在此后的很多年,无数无数个流泪的深夜,他从每一个有她的梦中惊醒,睁眼发现自己身边空空,世界荒寂地好像一个巨大的黑洞。
那时,他只恨自己记得太清楚。
不该记得她欢笑时漾开的眉眼,不该记得她决绝分手时紧抿的唇角。
不该去看此时她侧脸沉静,声音轻轻,对着别人说,“倒是记不太清了”。
易翎嘉勾起一丝冷笑:“确实,柯博士六年没回过津市,记不清也正常。”
打量着他沉沉的眉眼,李景心头不由泛起一丝怪异。
柯帆却无暇顾及了。愈发频繁的眩晕感一阵接一阵地袭来,胃部的痛感也愈加明显。
气氛忽地凝了下来。
易翎嘉皱着眉,又看了一眼柯帆的侧脸。
此刻她微微倚靠在舷窗边,仿佛只是闭目小憩。
但他很快察觉到了不对。
仔细看去,她的脸色很差,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轻咬着下唇。
是她惯常忍耐的表情。
在一臂范围内,他甚至能看到她额角渗出的虚汗,正要开口询问。
海浪颠簸,船身猛地一震,女生脸白如纸,纤细清瘦的身形一晃,支撑不住地向侧后方倒下。
侧后方是一个置物柜,眼看她的头就要撞上柜子的尖角。
“柯帆!”
第4章 谢谢易总
易翎嘉脱口而出柯帆的名字。
他飞身向她倾去,在摇晃的船舱中单膝跪地稳稳接住了坠落的她。他周全地护住了她的头,而自己的右手却垫在她和柜子的尖角之间被狠狠一撞。
手背瞬间红肿了起来,他却浑然不觉,只低头看向怀中双目紧闭的女生。
“天呐这是怎么了?小柯怎么了?”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老谢没有看清刚刚发生的事情,只看到了此时柯帆坠到了地上,他几乎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李景也被吓了一跳,紧张地围了上来询问怎么回事。
易翎嘉反复确认怀中的女生没有受伤后,用衣袖轻抚过她汗湿的额发。
“她应该是又低血糖了,我休息室里有葡萄糖方糖。”
手背上被撞出的红肿已经开始发紫,从李景的角度看得无比清晰,他一愣。
但易翎嘉毫无所察,只专注小心地把柯帆横抱起来,向休息室走去,他竟没有插话的机会。
只能迅速地跟上去,帮忙将休息室的小床铺开。
易翎嘉把柯帆平稳地放在床上,打开床头的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小盒葡萄糖方糖。
他熟练地剥开一颗,小心地喂到柯帆嘴里。
方糖入口即化,柯帆喉咙无意识地起伏,很快糖水便被吞咽了进去。
老谢跟进来的时候,易翎嘉已经在喂第二颗方糖。
柯帆的脸色眼见着好了起来,李景也松了口气。
再看向易翎嘉,他侧颜利落深刻,眼眸如墨,一眨不眨地盯着柯帆。
李景心底咯噔一下,一个念头破开水面浮现出来,之前的种种怪异都串联起来。
他下意识地侧身,挡住了老谢的目光,守在床边的男人余光中留意到他的动作,果然也很快将受伤的右手隐藏进了衣袖。
暖黄的灯光洒在狭窄幽静的房间,易翎嘉抬眸与他对视一眼。
那眸色太深,太沉,像是海面上荒凉无尽的长夜。
李景几近呼吸一窒。
确认柯帆暂无大碍后,几人退出了休息间。
老谢去找绿洲其他人通知情况,留下她们两人独处。
李景这才手忙脚乱地找出急救包,看着那惨不忍睹的手背,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颤:“老...老板,处理一下伤口吧。”
易翎嘉静默不语地接过碘伏,手指捻起棉球,一下一下,机械地涂抹着伤口。
淡淡的药味在船舱中弥漫开来,很快又被海风吹散,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他好似又被包裹回某个冰封外壳中,表情重新变得漠然起来,眼底的情绪散去,余留空茫。
李景几乎觉得刚刚那太深的一眼只是错觉。
“李景,我受伤的事别提。”易翎嘉嘴角噙着一贯随和的笑,说出的话却毫无温度:“她和我,不必再有任何牵扯。”
柯帆是在一阵嘈杂声中醒来的。
睁开眼的时候,看到自己身处于一个陌生房间,心里小小一惊。
随后听到窗外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才慢慢反应过来,这是在易翎嘉的船上。
记忆断裂在自己忍着不适,回答了李景的问题。然后好像隐隐地听到了易翎嘉说了什么。
只是那时候脑中已经是天旋地转,心跳地飞快,整个人手脚发麻,随后就失去了知觉。
看来应该是低血糖晕过去了。
自己怎么会换了地方?
一点记忆都没有。
她一直都有低血糖,小时候落下的毛病,长大后也没有改善。
还在高中的时候,她就因为学习太投入吃饭不规律,在课堂上晕倒过,把老师都吓一跳。
后来到了大学,她也常常周末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天。只是那时候有一个人,总是会陪在她身边,在他的口袋里随身带着糖,她大学几年里便很少犯过低血糖。
柯帆用牙尖顶住上颚,嘴里似乎还有一丝安心的甜味弥散,和记忆中的甜味竟如此相似。
她微微一愣。
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柯帆试着捏了捏手,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力气。